第九十六層。
這一層的環境,在此地行動的,最弱的也是四階巔峰的恐怖妖獸或元素生物。
然而,就在這片連尋常元嬰巔峰修士都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死亡地帶,卻上演著一幕讓韓陽都略感驚訝的景象。
“轟!!!”
一聲巨響,伴隨著骨骼爆碎與妖獸凄厲的哀嚎。
韓陽剛踏入此層,循聲望去,只見遠處泥沼的邊緣,一個黑發青年正赤手空拳,與上百頭形態各異、氣息恐怖的四階巔峰妖獸戰成一團!
那些妖獸,有體型大如小山、披著厚重巖甲,口噴腐蝕酸液的吞山妖王。
有來去如電的影豹妖王。
黑發青年周身氣血如狼煙般沖天而起,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在身后隱約化為一尊頂天立地,怒目圓睜的巨靈神虛影!
那上百頭妖獸,此刻全然不像是圍獵者,反而像是一群被猛虎沖入羊群的羔羊。
一頭體型如山,渾身巖甲的吞山獸妖王咆哮著撲來,張開足以將整座宮殿囫圇吞下的巨口。
青年不退反進,一拳轟出!
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就是最純粹的力量。
一拳轟出,一頭撲來的吞山獸那號稱能抵擋靈寶轟擊的巖甲,如同紙糊般碎裂,龐大的身軀倒飛出去,砸入泥沼,濺起沖天濁浪。
一頭影豹妖王抓住青年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剎那,從側后方的毒瘴中如黑色閃電般竄出,利爪直取后心。
青年甚至沒有回頭。
他一腳重重踏下!
大地震顫,無形的震波擴散,數頭從地下鉆出偷襲的地穴魔蟲被震得暈頭轉向,被他隨手抓住。
上百頭元嬰巔峰妖獸的圍攻,被他一人硬生生擋住,并不斷有妖獸在他恐怖的拳腳下崩解,化作靈光!
這少年,正是韓陽最小的弟子。
岳野!
韓陽立于戰場邊緣一塊高聳的黑色礁石之上,負手而立,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中沒有驚訝,只有滿意。
岳野身負巨靈體,排名前百的頂級體質。
大成之日,徒手可撼山岳,拳腳可破蒼穹。
當年韓陽收他入門時,這小子不過是大山深處一個愛喝獸奶的半大少年,連大字都不識幾個。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當年那個喝獸奶的野孩子,已能以一敵百,在這匯聚了玄靈界八域天驕的通天塔第九十六層,獨自鎮殺群妖。
成長之快,連韓陽都覺得有些意外。
似乎是心有所感,岳野一拳將最后一頭負隅頑抗的影豹轟入泥沼深處,終于抬起頭。
他的視線穿過彌漫的毒瘴與漫天飄散的,落在戰場邊緣那道的白色身影上。
少年的眼睛瞬間亮起。
那是他在這世上最崇敬、最想追趕、也是唯一真正認可的人。
“師尊!”
岳野高喊一聲。
他顧不得擦拭身上沾染的妖獸殘血,身形騰空而起,數個起落便橫跨戰場,穩穩落在韓陽身前三丈之處。
他收斂了渾身狂暴的氣血,那尊猙獰的巨靈虛影悄然消散,垂手而立,如同一個等待先生點評功課的學生。
“師尊,您也到了。”
岳野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那個……師尊,您剛才都看見了?”
“嗯。”韓陽語氣平淡,“打得還行。”
岳野眼睛一亮:“只是還行?”
韓陽未答,只抬手,虛虛按了按。
岳野便不再問,咧嘴笑了。
他知道,師尊說還行,那便是很好。
“走吧,”韓陽說,“這一層沒什么可留戀的了。”
岳野嘿嘿一笑。
他沒有問師尊要去哪一層,也沒有說弟子陪您一起。
他知道,師尊的路,和他不同。
他能做的,就是努力追趕,直到有一天,能與師尊并肩而立。
韓陽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么,身形化作一道清光,朝著此層中心的光門掠去。
岳野目送師尊的身影消失,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那片已空空蕩蕩的戰場廢墟。
“還差得遠呢。”
他低聲自語,握緊了拳頭。
……
第九十七層。
此層無地、無天、無涯。
這一層的空間,是一片懸浮于無盡虛空中的破碎大陸。
無數巨大的隕石殘骸如同死去的星辰,漂浮在永恒的黑暗中,彼此之間隔著漫長的天淵。
此地已無妖獸,唯有來自更高層空間的元磁風暴與偶爾閃過的空間裂隙。
韓陽的身影出現在一座最大隕石的邊緣。
他剛剛踏入此層,便感知到。
有人,正在等他。
那是一種無需言語,無需目光接觸,純粹來自氣機感應。
隕石平臺的另一端,距離他大約千丈之處,一道人影正負手而立,背對著他,周身沐浴在淡淡的,如同大日初升般的金色光暈之中。
那光暈溫暖,輝煌,卻暗含著足以焚盡萬物的霸道。
韓陽沒有隱藏身形,也沒有刻意釋放威壓。
他只是靜靜站在那里,如淵渟岳峙。
那道金色人影緩緩轉身。
那是一張年輕而俊美的面孔,眉宇間帶著與生俱來的尊貴與傲然。
他的瞳孔深處,有兩輪微縮的金色烈陽在緩緩旋轉,周身隱隱有鳳凰虛影盤旋,散發出的氣息熾烈而浩瀚,如同行走于人間的太陽神子。
中域長生殿。
太陽道體。
鳳天昊。
玄靈界這一代公認的年輕一輩第一人。
他在看到韓陽的瞬間,那雙倒映著烈陽的眼眸中,驟然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種興奮。
就如同雄獅在荒野中獨行太久,終于嗅到了另一頭同樣強大的,足以成為對手的氣息。
鳳天昊向前邁出一步:
“晚輩鳳天昊,見過明陽道君。”
“我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前輩。”
鳳天昊直視著韓陽,緩緩開口,“更沒想到,前輩會踏入這座塔。”
他頓了頓,眼中的金色烈陽轉動更快,周身光暈愈發熾烈。
“在外界,您是化神道君,晚輩只是金丹。”
“那座天地,有它的規矩。”
“一百個我加在一起,也不是您的對手。”
“但在這里。”
“你我是同境。”
“元嬰后期。”
“我想看看,被譽為玄靈界萬古第一的明陽道君,在同境之戰中,究竟有多強。”
他的嘴角緩緩上揚,揚起一抹屬于年輕雄獅、屬于當世第一天驕的驕傲與渴望。
“今日,前輩,你我終于可以堂堂正正一戰了。”
他沒有提勝負,沒有提機緣,甚至沒有提那傳說中妖圣留下的傳承。
他只提一個字。
戰。
因為對他來說,站在第九十七層的這一刻,傳承可以稍后,機緣可以再尋,但能與明陽道君,在真正公平的境界下,在完全平等的規則里,全力一戰。
這本身就是比任何傳承,任何寶物都更加珍貴,更加值得渴求的機緣。
他看著韓陽,如同剛剛成年的新獅王,向盤踞山巔已久的老獅王,發出第一聲挑戰的咆哮。
不是挑釁。
是證明。
他要證明,這一代年輕雄獅,已經成長到可以挑戰山巔的那一位了。
韓陽看著眼前這位鋒芒畢露,戰意沖霄的年輕人,平靜的眼眸中沒有被冒犯的惱怒,也沒有居高臨下的輕蔑。
他只是注視著鳳天昊瞳孔深處那兩輪烈陽,注視著環繞其身的鳳凰虛影,注視著這屬于這個時代最頂尖天驕的全部力量與驕傲。
他在金丹期時,也曾聽聞過東域太陽道體降生的異象,也曾關注過這個被長生殿主親自帶回,傾盡資源培養的天才。
當時有人說,這一代,將誕生一位有望沖擊真仙的絕世天驕。
那個人,就是鳳天昊。
此刻,這個傳說中的年輕人就站在韓陽面前。
元嬰后期。
完美適應了這具規則投射之軀的境界。
他對力量的掌控,已經達到了一個連許多老牌元嬰都望塵莫及的層次。
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神。
那不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而是一種從無數場戰斗中淬煉出來的,刻進骨子里的自信。
同境之戰,我未嘗一敗。
這幾個字,他沒有說出口,卻寫在他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里。
鳳天昊見韓陽沉默,沒有立刻回應,眼中光芒微微斂起:
“前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看著韓陽,目光坦誠。
“前輩覺得,我太年輕,太氣盛,不知天高地厚。”
“您覺得,外界我是金丹,你是化神,我連仰望你的資格都不夠,如今卻在這里大放厥詞,挑戰于你。”
“您覺得……我沒這個資格。”
他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苦笑,但眼神依然堅定:
“但前輩,我想告訴你。”
“我從踏入修行之路那天起,就一直在等這一天。”
“等一個和你站在同一高度的機會。”
“不是因為我恨你,也不是因為我想證明你不如我。”
“我只是想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如同千鈞重錘:
“同境之戰中,我和玄靈界萬古第一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大到我一輩子追不上。”
“還是……有機會觸及。”
“不然,我永遠不知道自已還差多少,永遠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追。”
話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靜。
鳳天昊沒有移開目光。
他的驕傲不允許他退縮,但他的清醒也讓他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前輩嘛,總是不愿和晚輩一般見識的。
更何況,明陽道君是什么人?
百歲化神,萬古第一仙資。
他連和自已動手的興趣,恐怕都沒有。
他只是想。
把這句話說出來。
哪怕被拒絕,被無視,至少他說過了。
至少他讓他知道了。
就在這時,韓陽開口了。
“太陽道體。”
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極品天鳳血脈。”
“我在金丹期時,就聽說過你的名字。”
“你不是想知道,同境之戰,你和我的差距有多大嗎。”
“那我問你。”
“如果今日你我同境一戰,你敗了。”
“你會如何?”
鳳天昊不假思索:
“回去,再練。”
他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仿佛這個問題他已在心中問過自已千百遍。
“如果敗很多次呢?”
“那就敗很多次。”
鳳天昊的回答依然很快。
“前輩,我不怕輸。”
他的目光坦蕩。
“我只怕連輸的資格都沒有。”
韓陽輕輕點了點頭。
沒有推辭,沒有謙讓,更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指點后輩的姿態。
他沒有說“那本座就指點你幾招”。
也沒有說“年輕人有勇氣是好事”。
他甚至沒有評價鳳天昊剛才那番話是對是錯,是狂妄還是清醒。
他只是用同樣平等的目光,回望著鳳天昊。
然后開口。
只有一個字。
“好。”
只有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落在鳳天昊耳中,卻比他此生聽過的任何贊美,任何期許都更加讓他血液沸騰。
這不是前輩對后輩的應允。
這是強者對強者,對手對對手的認可。
鳳天昊深吸一口氣,周身金光驟然暴漲!
那道盤旋的鳳凰虛影發出貫穿虛空的清越長鳴,展開燃燒著金色火焰的雙翼,與他身后那輪煌煌大日虛影融為一體!
他的氣息,在這一刻攀升到了元嬰后期所能達到的極致巔峰,甚至隱隱觸碰到了那一層更高的門檻!
金焰在他周身凝而不散,如一輪真正的大日降臨這片死寂的虛空。
他抬起頭。
“多謝前輩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