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坤安一早去玻璃廠送完豬肉,中午時候,城里忽然下起一場瓢潑大雨。
這場大雨,來得急,去得也快。
可雨后街上滿地積水,店里冷冷清清沒什么客人。
幸好早上帶去的豬肉和余母摘的蔬菜早已賣完。
眼看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人來,他干脆提前關了店,動身回家。
城里的水泥路還好走,一出縣城轉上土路,就不好走了。
車輪碾過水坑,濺起一片泥水,空氣里混著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沖刷后的清新氣味。一不小心,馬車輪子又陷進路邊的軟泥里。
“這破天氣!”余坤安低罵一聲,跳下車,深一腳淺一腳地找來石塊墊在輪下,費了老大力氣才把馬車弄出來,褲腿上早已濺滿了泥點子。
越往家走,路面越干。快到村口時,天已放晴,山間還掛了一道彩虹。
到家時,堂屋里,一家人正圍坐在一起,忙著手里的活計。
地上鋪滿了曬得泛著金光的燈芯草,余母、余大嫂、余二嫂還有王清麗,幾人手里上下翻飛,正用這些柔韌的草莖編織草席。
他們這邊的河灘上長了一片片的這種燈芯草,編出的席子夏天鋪著最是涼快透氣,還不冰人。
“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余父抬頭,放下手里正在修補的竹筐。
“下大雨,店里沒人,我就回來了。”余坤安一邊答著,一邊進屋換了身干爽的舊衣裳。
出來時,他把賣豬肉和蔬菜的錢分別遞給余父余母,隨后搬了個小板凳坐到王清麗身邊,幫她整理起有些凌亂的草莖。
一家人正聊著養豬場擴建要再加蓋幾間豬圈的事,忽然,院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孩子們驚慌失措的叫嚷聲。
“哇!大蓋帽來了!公安來村里抓人啦!”
“快跑啊!回家關門!”
“哇哇哇,快快快……”
余大嫂皺著眉,朝門外小聲罵了一句:“下雨天也不消停,盡瞎嚷嚷,哪來的什么公安……”
她話還沒說完,幾個孩子就一頭沖了進來。
“阿娘!阿娘!真、真的來了!”余文波氣喘吁吁,“村里來了兩個戴大蓋帽的公安,騎著大自行車!村里嬸娘們說……說是來抓小孩的!”
大人們一聽,面面相覷,手里的活兒也停了下來。
側耳細聽,遠處確實傳來不尋常的喧鬧聲。
“該不會……是為了王家那事兒吧?”余母放下手里的草繩,“昨天他大伯不是說了,公安這幾天就要來通知家屬判決結果。”
“肯定是了!走,去看看!那兩家人湊一塊兒,還不知道會鬧成啥樣呢!”二嫂頓時來了精神,把手里的半截席子一放,站起身就拍打身上的草屑。
“我還沒見過公安下鄉辦案呢,正好去開開眼。”余大嫂也附和道。
轉眼間,家里的女人們就達成了一致。
幾人剛出院門,就碰上了同樣聞風趕來的余大伯娘和幾個鄰居婦女。
女人們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朝著王老焉家的方向走去。
剛才還嚇得往家竄,這會兒見大人們都要去看熱鬧,好奇心立刻占了上風,也忘了害怕,噔噔噔地跟在了隊伍最后頭。
下過雨的地面濕滑。余坤安看了看坐在凳子上沒動的王清麗,又望望老太太,說道:“阿奶,媳婦兒,路上滑,你們就在家等著,我去看了回來講給你們聽。”
老太太不緊不慢地編著草席,頭也沒抬:“呵呵,去吧,我們娘倆在家圖個清靜。”余坤安這才轉身,幾步追上了余大哥、余二哥。
村路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大家都聽說了公安來村里的消息。
三兄弟并肩走著,自然又提起了昨天商量的大事。
“安子,”余大哥壓低聲音,“你二哥跟我說了你們想在城里買地蓋鋪面的事。我跟你大嫂商量好了,算我一份。”
“哦?大嫂這么快就點頭了?”余坤安有些意外。
余大哥憨厚地笑了笑:“你大嫂說,你大嫂說我們都是鄉下人,又沒文化,也沒見過世面。但她知道跟著聰明人走,準沒錯。她說你能帶著大家掙錢,信你。”
他大嫂這么相信他!
他轉頭問余二哥:“二哥,那你這邊呢?二嫂那關可不好過啊。”
比起余大嫂,余二嫂摳門起來跟余母不相上下,活脫脫一只貔貅,錢只進不出。余二哥嘿嘿一笑,
“可不是嘛!昨晚上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她死活不松口。誰知道,今天我們從山上砍柴回來,她自個兒倒想通了,主動跟我說同意。我也納悶她這彎是咋轉過來的。”
“反正家里這頭是沒問題了。等忙過這兩天,咱們得趕緊再去找那村的村長,早點把地定下來,不然我這心里總不踏實。”
“行,就這兩天,咱們一塊兒去。”余坤安點頭。
“唉,”余二哥又嘆了口氣,“家里是搞定了,就怕外頭談不攏。要是人家不賣,咱們這打算不就落空了?”
他頓了頓,隨即又說,“安子,你說,要是地買不成,咱們先在農貿市場里租個長期的攤位,咋樣?”
“先去談吧,我看那地荒著也是荒著,村里要是能換筆現錢,應該樂意。實在不行,再考慮租攤位。”
在他心里,比起租攤位,他還是更愿意置辦屬于自己的房產,穩定不說,,往后升值空間也大。不過他二哥說的,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了。
兄弟三人說著話,已經走到了王老焉家的院子外。
這里早已被看熱鬧的村民里三層外三層圍了起來。
大伙兒踮著腳、伸著脖子,一邊低聲議論,一邊朝院子里那兩個戴大蓋帽的年輕公安張望。
見余坤安兄弟幾個過來,不少人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打了個轉,又趕緊轉回院里,交頭接耳的聲音更密了。
余坤安好久沒到這邊來了,現在一看,王家這院子真是破敗得不成樣子。
那所謂的籬笆墻,就是用長短不齊的木棍、樹枝草草插在地上圍起來的,如今東倒西歪,到處是豁口,好些地方的木棍顯然早就被人抽走當柴燒了。
站在外頭,院里什么情形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也是這幾天來頭一回看清王家人和另一家人的模樣。
王二貴的爹娘和他媳婦,個個頭發蓬亂,眼窩深陷,臉色蠟黃,活像幾天沒合過眼。
另一家那對老夫妻和兩個年輕女人也一樣面容憔悴,比前兩天在村口看見時更邋遢了。
院子里,這會兒哭喊聲、哀求聲響成一片,亂哄哄的。
“公安同志啊!求求你們,行行好!”王二貴他老娘癱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泥地哭喊,“余家養豬場的豬不是都好好的嗎?一頭都沒出事啊!我家二貴他……他還沒鑄成大錯啊!能不能……能不能別讓他坐牢啊!”
她一邊哭嚎,一邊掙扎著想給公安磕頭,“要不……要不把我這老婆子抓走吧!我替我兒子坐牢!我一把年紀活夠了……讓我兒子回來吧!”
另一家的老婆子也撲過來,抱著一個年輕公安的腿:“青天大老爺!你看看我家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兒子要是進去了,我們可怎么活啊!都得餓死啊!”
她指著旁邊一個抱著小孩、面色麻木的年輕婦人,“你看,這是我老二家的,娃才幾個月,連口奶水都喝不上……他們也是一時糊涂才……豬不是都還好好的嘛!”
“求求你了,放了我家兒子,我給你當牛做馬報答你!”
“對!只要放了我家二貴,讓我們做啥都行……我家二貴是被帶壞的啊!”
兩家的女人們,一個比一個哭得凄慘,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我呸!”另一家的那婆子聽不下去了,跳著腳罵道,“公安同志,你們可別聽這老虔婆胡說八道!她家王二貴才是最壞的,壞透了!要不是他王二貴攛掇,我家那兩個沒腦子的,咋會知道他們村有什么養豬場,又咋會跟著干這缺德事!”
“就是就是!”旁邊人立刻幫腔,“公安同志,我們跟余家人無冤無仇,都是王二貴這個禍害挑唆的!”
“那些耗子藥肯定也是王二貴買的!跟我們家男人真的沒關系啊!”
眼看所有臟水都潑到了自己兒子身上,本就瀕臨崩潰的王老婆子徹底爆發了。
她猛地從地上竄起來,順手抄起墻角一根木棍,紅著眼,不管不顧地朝著那家人掄了過去!
“我讓你們滿嘴噴糞!我讓你們冤枉我兒子!我家二貴本來好好的,就是被你們這些喪門星帶壞的!我打死你們這些攪家精!”
“放你娘的臭狗屁!你家王二貴根子上就是爛的!你們全家從老到小沒一個好東西!老娘跟你拼了!”那家女人也不甘示弱,順手抄起一把破掃帚就迎了上去。
一時間,院子里棍棒掃帚齊飛,叫罵聲、哭喊聲、廝打聲混成一片。
兩家其他人見狀,也紛紛加入戰團,抓頭發,撕衣服,場面徹底失控。
那兩個年輕公安顯然沒見過這種陣仗,經驗不足,臉上強裝鎮定,手上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們都是剛分配到所里的新人,老公安們這幾天正忙別的案子,見犯人家屬遲遲沒來問,才派他倆來送達通知,哪想到會遇上這種場面。
他們想上前拉架,卻被激動的人群推來搡去,只能提高嗓門喊著“住手!別打了!”……
“讓一讓!讓一讓!村長和書記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擁擠的人群一陣騷動,勉強讓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村長余朝山和張書記沉著臉擠了進來。
“干什么!干什么!都給我住手!”余朝山一聲暴喝,如同炸雷,總算暫時鎮住了場面。
“無法無天了!當著公安同志的面就敢打架!是不是都想進去陪你們兒子?!”
坐牢二字像一道緊箍咒,讓打紅了眼的雙方瞬間清醒了幾分,紛紛停了手,但依舊互相怒目而視,喘著粗氣。
王老婆子一見村長,仿佛又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聲又跪倒在地上,抱著余朝山的腿就開始哭訴:“村長!村長啊!你可得給我家二貴做主啊!你是看著他長大的,他膽子小得很,就是一時糊涂……五年啊,等他出來,我……我怕是都入土了,見不到我兒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余朝山看著王老婆子那夸張的哭相,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就她這中氣十足的哭喊聲和剛才打架的生猛勁兒,再活個一二十年都不成問題。
他沒理會她的哭訴,轉身對兩位公安同志露出歉意的笑容:“公安同志,辛苦了,我是本村村長余朝山。通知已經送到了吧?還有沒有什么要交代的?”
其中一個公安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通知已經當面送達。家屬如果要給犯人送些衣物或者生活費,請明天送到派出所。后天他們就要被轉去外地勞改。”
“好的好的,我們一定傳達清楚。麻煩兩位同志了。”余朝山連忙點頭。
眼看公安和村干部說完話就要走,剛剛消停的哭求聲又響了起來。
“公安同志,別走啊!我們愿意賠錢!賠余家錢!賠給余家!要多少我們都湊!砸鍋賣鐵也湊!只求你們放了我兒子吧……”另一家的年老女人也跪地磕頭。
這幾天被這兩家人鬧得心煩的余朝山,此刻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厲聲喝道:“現在知道跪下來求人了?早干什么去了!你們家兒子以前在村里小偷小摸,你們當爹娘的管過嗎?不僅不管,還護著!慣著!現在好了,直接犯法進大牢了!你們還有臉來求情?”
他目光掃過兩家人,揚聲道:“國家的判決已經下來了,五年!這就是他們該受的懲罰!你們現在該做的,是認清現實,好好想想自家是怎么教孩子的!指望他們改造好了,出來重新做人!”
“呸!”王老婆子見求情無望,索性不管不顧,指著余朝山的鼻子罵道,
“就是你們!是你們把我兒子扭送到派出所的!是你們把他送進大牢的!你們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