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返回塞西爾城之后，高文第一時間便找到了正在魔導技術(shù)研究所里折騰小型奧術(shù)聚焦器的卡邁爾，又找到了正在機械制造所研究變速箱的尼古拉斯蛋，三個人（嚴格來講是一個衛(wèi)星精，一個LED精，一個鐵球星人）湊在瑞貝卡建造的尖端實驗室里，研究著那塊在法蘭?貝朗死后殘留下來的水晶。

    那水晶仍然在微微發(fā)出光芒，盡管它已經(jīng)被放置了好幾天，卻仍然有些微熱量散發(fā)出來，而且將水晶放在耳邊的時候，還能隱隱約約聽到一些模糊不清的聲音，仿佛是某種共鳴聲，又好像是飽含痛苦的呢喃。

    卡邁爾用塑能之手將水晶舉到半空，仔細觀察著它在光線下的形態(tài)，并時不時用一束小小的奧數(shù)火光去刺激水晶表面，感應(yīng)著它傳遞出來的能量讀數(shù)。

    高文關(guān)注著卡邁爾的工作，好奇地問道：“怎么樣？能看出什么端倪么？”

    “從形態(tài)上確實很接近早期神孽失敗產(chǎn)物身上的水晶贅生物……能量反應(yīng)則略有不同，或許是因為圣光力量的干擾……”卡邁爾將水晶放在眼前的實驗臺上，并開始用晶體共鳴器檢測其細微結(jié)構(gòu)，“總之，我必須再仔細觀察觀察才能下結(jié)論——采集過程太粗暴了，內(nèi)部的魔力平衡已經(jīng)被嚴重破壞。”

    高文略有一些尷尬：“這個采集過程……可能是有點粗暴。”

    卡邁爾隨口問了一句：“怎么采集到的？”

    “用榴彈炮炸下來的……”高文干咳一聲，“咳咳，嚴格來講是炸完之后就剩下這么點……”

    卡邁爾的動作頓時僵硬在半空，漂浮在一旁的尼古拉斯蛋則發(fā)出一聲驚嘆：“媽耶——”

    “情況特殊，那是戰(zhàn)斗，敵人可不會待在原地老老實實等著別人去自己身上挖水晶，”高文擺擺手，并看向鐵球星人，“你當年也接觸過神孽，你看這種水晶跟當年那些實驗體身上的一樣么？”

    “我當年主要是被研究，對項目細節(jié)接觸不多，”尼古拉斯蛋晃了晃身子，語氣頗為嚴肅地說道，但緊接著他又接了一句，“不過你們要是不介意損失一部分樣本的話……我可以對它進行一次破壞性的分析。”

    高文看了看被固定在晶體共鳴器中央的水晶樣本——它比巴掌略小一些，邊緣參差不齊，而且有些地方已經(jīng)開裂：“你需要多少樣本？”

    “一小點，指甲蓋那么大就行。”

    高文又看向卡邁爾：“切割這個樣本會影響它的性質(zhì)穩(wěn)定么？”

    “你們都用榴彈炮炸了還問我這個？”

    高文：“……那就切一塊下來吧。”

    水晶的質(zhì)地并不十分堅硬，實驗室中的助手很快便完成了切割，隨后被切下來的一小塊樣本便被送到了尼古拉斯蛋面前，在高文好奇的注視中，這個鐵球星人先是小心翼翼地用圓滾滾的身子碰了碰樣本，隨后那樣本便直接被吸在他身上，并被他飛快地吸收進了體內(nèi)。

    別說高文了，連卡邁爾都大吃一驚：“你把它……吃了？！”

    “只是分析一下成分——當然也算是吃了，”尼古拉斯蛋體內(nèi)發(fā)出嗡嗡的聲音，“當初被研究的時候我為了搞明白所處環(huán)境曾經(jīng)嘗試過周圍能接觸到的大多數(shù)物質(zhì)，也在偶然的情況下嘗試過神孽身上的水晶碎屑，我能分辨出這些東西在細微成分上的微小不同……”

    鐵球星人把這一切說的理所當然，高文心里只能感嘆——世界之大果然無奇不有，這大概是他前后兩輩子加起來所見識過的最硬核的“嘗”試了……

    而就在他開始擔心尼古拉斯蛋這隨便撿東西吃的習慣會不會吃壞肚子的時候，鐵球星人終于開口了：“這東西……看來確實是神孽的產(chǎn)物。最起碼成分是完全一致的。”

    法蘭?貝朗殘留的水晶，果然是神孽的贅生物——那個盧安主教竟然真的激活了自己體內(nèi)的神孽遺傳因子？

    雖然心里多少也產(chǎn)生了這方面的推論，但在證據(jù)確鑿之后高文還是忍不住有點驚訝，不過他很快便控制住了驚訝之情，并看向卡邁爾：“使用了穩(wěn)定遺傳因子的剛鐸后裔，在條件合適的情況下有可能變成失控的神孽么？”

    卡邁爾雖然沒有表情，但他渾身已經(jīng)黃澄澄的，而且語氣變得格外嚴肅：“理論上不可能！雖然我們確實是通過改寫遺傳因子的方式把巨鹿阿莫恩的神性細胞和人類細胞融合到了一起，但神孽失控本質(zhì)上并不完全是遺傳因子出了問題，而是因為神性的析出和失控——那些從血肉中生長出來的水晶其實是無法被人類控制的‘神性’力量析出之后生成的，而這部分神性則是因為當初我們技術(shù)水平不夠，在拼合遺傳因子的時候無法徹底過濾神性，才導致它們污染了實驗體——之后我們改進了過濾技術(shù)，將人類無法控制的神性力量徹底清除干凈并制成了穩(wěn)定的注射劑，才確保了接種者可以穩(wěn)定存活。換句話說，只要是活下來的人類后裔，那么其先祖曾經(jīng)接種過的遺傳因子就必然是‘干凈’的，而只要他們體內(nèi)沒有神性潛伏，以凡人之軀就不可能自行產(chǎn)生任何神性力量……”

    卡邁爾的解釋中充斥著對這個時代的人而言過于艱深的專業(yè)術(shù)語，但高文很容易便理解了對方的意思——神孽之所以會肉.體崩潰并生長出水晶，是因為體內(nèi)存在無法控制的神性，而只要是沒有崩潰并存活下來 活下來的剛鐸后裔，體內(nèi)就肯定沒有這種“神性污染”，而且以凡人的體質(zhì)，也不可能自行產(chǎn)生這種神性污染——哪怕接種過巨鹿阿莫恩的遺傳因子也不行。

    那么……法蘭?貝朗為什么會呈現(xiàn)出“污染”的狀態(tài)？是誰污染了他？或者說……污染他的“神性”是從什么地方來的？！

    一想到這背后的可能性，高文的表情便不由得嚴肅起來。

    “我們已經(jīng)無從知曉在白騎士們沖進教堂區(qū)的時候，盧安大教堂的祈禱室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但有一點毫無疑問：法蘭?貝朗在那段時間里受到了來源不明的神性污染，他體內(nèi)的神孽因子被激活，他本人也變成了一個由崩潰的血肉和水晶融合而成的怪物，”卡邁爾嚴肅地分析著，“考慮到他是一個狂熱的圣光之神信徒，考慮到他在祈禱室中可能會做的事情，答案或許只有一個……”

    “圣光之神向南境投來一瞥……”高文接過了卡邁爾的話，“而這一瞥，直接把法蘭?貝朗扭曲成了怪物。”

    尼古拉斯?蛋總：“……媽耶。”

    不過雖然產(chǎn)生了這樣驚悚的猜想，高文卻還是充滿不解：“如果真的是圣光之神曾經(jīng)短暫降臨在盧安……祂怎么會坐視大教堂被攻破？它降臨下來的力量怎么會連一小隊剛剛完成訓練的白騎士都抵不過？哪怕當時萊特和琥珀也在場……他們兩個的力量也不可能跟神抗衡吧？”

    研究了上千年神明之力的卡邁爾陷入了思索，片刻之后，他開始說起自己的猜想：“根據(jù)我們當年對神明規(guī)律的匯總和分析，神明似乎……是一種邏輯性和規(guī)律性極強的存在。”

    “什么意思？”

    “神明威能遠遠凌駕于凡人，但祂們很少直接出手幫助或傷害任何一個凡人個體，祂們只會嚴格遵循某種規(guī)律，通過祈禱儀式、賜福、啟示的方式降下力量，或者降下非常模糊的旨意來讓凡人揣摩，在某個凡人個體直接違背特定儀式規(guī)則的時候，祂們會降下神罰，但從另一方面，敵對神明的信徒或者無信者哪怕從不按照教義生活，也不會受到神罰……這或許說明，神明想要直接干涉我們的世界是極端困難的——哪怕強大如祂們，也要遵循某種嚴格的規(guī)律來行動……”

    聽著卡邁爾的描述，高文忍不住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這聽上去像是某種自動應(yīng)答的邏輯機器啊……”

    “說實話，在星火年代，不少研究神學的學者也產(chǎn)生過這種猜測，”卡邁爾的顏色漸漸變回了冷靜睿智的淺藍色，他一邊回憶一邊回應(yīng)著高文的猜想，“甚至有一批激進的學者認為神明的本質(zhì)就是一種來源不明的自動系統(tǒng)，祂們就像應(yīng)答機關(guān)一樣自動運轉(zhuǎn)，管理著龐大的神力能量，而且會根據(jù)凡人的需求來進行能量分配……就好像深藍反應(yīng)塔周圍負責分配魔力的人工智能陣列一樣。”

    高文可沒想到在這個世界竟然會有一群學者能提出如此激進的假設(shè)，雖然考慮到昔日剛鐸帝國的文明高度，有學者進行這種極端研究并不是什么難以想象的事，但他還是很好奇這樣一群敢在一個有神存在的世界研究神明本質(zhì)的人會有怎樣的結(jié)果——畢竟根據(jù)卡邁爾的口氣，那些人好像并不是“忤逆”計劃的成員：“這些學者的想法倒是有點意思——后來他們的研究到哪一步了？”

    “第二年經(jīng)費沒批下來，轉(zhuǎn)行去賣水產(chǎn)品了……”卡邁爾一聲嘆息，“本來我還以為他們會被選入忤逆計劃的……”

    高文：“？？？”

    幸而卡邁爾并沒有太過沉浸在回憶中，他很快便回到正題：“這種激進的研究在如今這個時代是難以想象的，但星火年代的剛鐸人驕傲又無所畏懼，過于發(fā)達的魔法技術(shù)和充足的資源讓學者們有機會去做這種離經(jīng)叛道的事情——如果不是有這種基礎(chǔ)，‘忤逆’計劃也不可能籌建起來。但也正是因為參加了忤逆計劃，我才可以肯定，神明絕不是所謂的‘自動應(yīng)答機關(guān)’那么簡單。”

    高文略一思索，便知道了卡邁爾的意思：“是因為你親眼見到了巨鹿阿莫恩？”

    “沒錯，巨鹿阿莫恩，一個切實存在的、有血有肉的神明，雖然祂已經(jīng)隕落，但根據(jù)對遺骸的分析，我們認為祂是有智慧的，祂能思考，能自主行動，所以我們更傾向于認為神明是一種具備高度智慧，同時又嚴格遵循某種‘規(guī)矩’來行事的存在……或許嚴格按照規(guī)則行事就是祂們的‘種族特征’。”

    高文靜靜地聽完卡邁爾的講述，他深深吸了口氣，視線落在實驗臺上的那塊“神孽水晶”上。

    良久，他才打破沉默：“也就是說，按照圣光之神嚴格遵守的‘規(guī)則’，就連平民沖擊大教堂這種事都不算真正的‘褻瀆’？”

    “我們只能這么猜測。”

    似乎不會有更多進展了。

    雖然高文很想搞明白神明的本質(zhì)是什么，搞明白祂們的行動規(guī)律和所受限制，然而事實擺在眼前：他并沒有足夠的途徑去充分了解這方面的秘密。

    現(xiàn)在唯一可以確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圣光之神或許在某個瞬間“接觸”過法蘭?貝朗，“接觸”過盧安大教堂，然而祂最終并沒有關(guān)注這片土地上發(fā)生的事情。

    “這方面的研究只能先放在一邊了，”高文呼了口氣，“我會讓盧安大教堂那邊仔細探查線索，關(guān)注‘神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