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荀氏的分量可不輕,荀彧剛剛被董相國從廷尉大牢里放出來,官復原職,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圣眷正濃。
都伯的臉色緩和了一些:“原來是荀公子。但這刁官當街傷我袍澤,罪證確鑿,按律當斬。還請公子不要插手。”
“軍爺說的是。”荀皓竟然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國有國法,軍有軍紀。此人當街行兇,自然該罰。”
這話一出,不僅都伯愣了,連被圍在中間的男子,也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向荀皓。
荀皓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繼續說道:“只是,如何罰,卻有講究。”
他向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地上哀嚎的士兵,最后落在那都伯臉上。
“軍爺,相國大人如今總攬朝綱,正欲肅正洛陽風氣,以示新政。這幾位兵爺當街強搶民女,是真是假,街坊們都看在眼里。若軍爺將此人當街斬殺,傳出去,百姓會如何說?他們不會說軍爺執法嚴明,只會說西涼軍蠻橫霸道,縱兵行兇,還濫殺無辜。”
都伯的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
荀皓的話,字字誅心。
“可若軍爺將此人押送至廷尉或京兆尹,明正典刑。那一來,是全了國法;二來,也向全城百姓表明,軍爺您治軍嚴謹,不偏不倚,便是袍澤犯錯,也一并查辦。如此,方能顯出相國大人的威嚴,與軍爺您的公允。”
郭嘉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來。
都伯不是蠢人,他聽懂了這其中的利害關系。
荀皓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話鋒一轉,目光投向那名男子,聲音里帶了一絲玩味:“何況,這位大人一身官袍,想必也是朝廷命官。軍爺不問青紅皂白,便要當街斬殺一名朝廷官員,此事若是傳到相國耳中……”
都伯的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這才注意到對方身上的官袍。雖然半舊,但制式不假。
“你……你是何官職?”都伯的語氣,已經弱了三分。
那男子看了一眼荀皓,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隨即挺直胸膛,朗聲道:
“典軍校尉,曹操,曹孟德!”
曹操!
當這個名字,從這個活生生的人口中說出時,那種歷史與現實交錯的沖擊感,依舊讓他有些暈眩。
這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良木”,未來的北方之主。
都伯的臉色,瞬間變得比豬肝還難看。典軍校尉官職不大,但卻是天子近臣,是正兒八經的京官。他一個駐軍都伯,還真沒資格處置。
“原來是曹校尉,失敬,失敬。”都伯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揮了揮手,“一場誤會,都散了,散了!”
說罷,他帶著手下,抬著受傷的袍澤,灰溜溜地跑了。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曹操收起刀,還給了地上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西涼兵。他走到荀皓面前,對他深深一揖。
“多謝公子解圍。若非公子仗義執言,操今日恐怕要血濺當場了。”
“曹校尉言重了。”荀皓還了一禮,面色平靜無波,“校尉為民請命,不畏強權,在下只是說了幾句公道話而已。”
“好一個公道話。”曹操的目光在荀皓和郭嘉身上來回打量,那雙眼睛不大,卻仿佛能看透人心,“兩位氣度不凡,潁川人杰地靈,盡出鐘靈毓秀之人,不知這位是?”
“在下郭嘉,字奉孝,亦是潁川人士。”郭嘉上前一步,桃花眼微微彎起,對著曹操拱了拱手,自有一股風流不羈的氣度。
曹操的目光在他身上一頓,隨即放聲大笑。
“潁川郭奉孝!好,很好!”他重重拍了拍郭嘉的肩膀,力道不輕,帶著武人特有的親近,“今日若非二位,我曹孟德怕是要吃個大虧。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不知可否賞光,樓上一敘?”
他的目光,落向了方才荀皓與郭嘉走下的那座茶樓。
荀皓看了一眼郭嘉,郭嘉則回以一個“但憑你意”的眼神。
“曹校尉相邀,豈敢不從。”荀皓頷首,算是應下。
茶樓雅間內,伙計重新換上了熱茶。
窗外是喧囂的洛陽街市,窗內卻是三方對坐,氣氛微妙。
“董卓倒行逆施,荼毒百姓,欺凌公卿。這洛陽,早已不是漢家都城,而是他的屠宰場!”曹操率先開口,端起茶碗一飲而盡,仿佛喝的不是茶,而是烈酒。他言語間沒有絲毫掩飾,對董卓的憤恨溢于言表。
郭嘉聞言,也笑了一聲:“董卓不過一介武夫,仗著兵多馬壯,僥幸竊據高位。他真正倚仗的,無非‘兇’與‘利’二字。以兇殘震懾百官,以利益收買爪牙。看似堅不可摧,實則外強中干。
“奉孝所言極是!”曹操眼中光芒大盛,像是找到了知音,“他如今強征民夫修路,名為利民,實則是在為自已鋪就退路!此賊,根本無心經營洛陽!”
“他想退守長安。”郭嘉接話,兩人一言一語,竟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不錯!長安有函谷關之險,又近其西涼老巢,進可攻,退可守。待他將洛陽財富搜刮一空,便會挾天子西去,留給關東諸侯的,不過一片焦土!”
兩人越說越投機,從董卓的為人,談到西涼軍的弊病,再到朝堂諸公的心思,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荀皓安靜地坐在一旁,沒有插話。
他只是端著茶碗,垂著眼簾,細長的手指偶爾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落在了曹操身上。
這就是曹操。
身形不算高大,容貌也非出眾,但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常人沒有的東西。那是野心,是果決,是對時局的敏銳洞察,也是一種不甘于人下的勃勃英氣。
這是一個天生的梟雄。
郭嘉與曹操相談甚歡,但他眼角的余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荀皓。
他發現,荀皓的目光,幾乎全程都黏在曹操身上。
那是一種專注的,帶著審視與探究的眼神。
郭嘉的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快。
這小東西,平日里看自已,不是依賴便是崇拜,何曾用這種眼神看過旁人?曹孟德是有些本事,可也不至于讓他看得如此出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