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燈火如晝,蟠龍金柱映著滿堂珠翠。絲竹聲漫過白玉階,舞姬廣袖翻飛,如云逐月。瓊漿盛在夜光杯里,漾著琥珀光。
席間緋袍玉帶,低語輕笑皆藏在舉盞的間隙。高位上,帝王冕旒垂面,看不清神情,只遙遙舉杯,階下便呼啦啦伏倒一片錦繡。鎏金獸爐吐出裊裊沉香,混著酒氣與脂粉香,在雕梁間纏繞不去。
蘇冰倩被宮女引入女眷席中,周圍皆是些眼熟的面孔,前幾回宮宴上曾打過照面。她剛欲落座,鄰座一位身著嬌嫩粉衣的少女便看了過來,手中錦帕半掩著口鼻,眼里透著不加掩飾的嫌棄,聲音尖利:
“喲,如今什么人都能進宮赴宴了?守喪期間竟也毫不避諱,難道不知重孝在身,本就不該參與宴飲聚會么?”
蘇冰倩身形一頓,抬眼看向說話之人——不過豆蔻年紀,身旁還坐著個熟悉的身影,正悄悄拉著她的衣袖。
呵,原來是“老熟人”。
那不正是原書女主沈清婉么?目光掠過她,最后落在粉衣少女身上,蘇冰倩心中了然:這該是沈清婉的閨中密友了。
眼中掠過一絲淡薄的同情——怕是被推出來當槍使了。
她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擺,安然落座,唇角浮起一抹幾不可見的笑意,側首望向那少女,緩聲開口:
“我倒是不知,原來皇上親賜的請柬、太后親口允我出府散心,到了這位姑娘眼里,竟成了‘不知避諱’——”
她聲音不揚,卻字字清晰:
“莫非姑娘覺得,天子與太后的恩典,還抵不過你心中那套規矩?”
話音一落,四周倏然一靜。
席間女眷皆神色微變,目光詫異地投向蘇冰倩。內宅女子之間的機鋒往來,向來含蓄隱晦,何曾有人這般直接將天子太后之言抬至臺前?
如此一來,莫說一個小小的官家千金,便是席間最尊貴之人,也絕不敢再接半句。
——天家的顏面,誰又敢駁?
上位處,昭陽公主投來了目光。她眉頭緊蹙,將手中杯盞往案上重重一擱,“叮”一聲脆響,視線直直刺向蘇冰倩,嘴角卻勾著不善的弧度:
“蕭大夫人真是好伶俐的口齒。本宮倒是聽聞,蕭絕塵將你接入蕭府居住——這恐怕,有些不妥吧?”
蘇冰倩抬眸迎上公主的目光,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
——原是沖她來的。
下首的沈清婉垂著眼,嘴角抿過一絲看好戲般的笑意。她前世便知曉,這位昭陽公主對蕭絕塵暗藏情愫,只是早已被指婚給靖安王,才未表露。如今蕭絕塵帶女子回府,縱使那是他長兄的遺孀,也足以點燃公主心頭那把妒火。
沈清婉拿起帕子輕掩唇角,聲線溫軟,卻字字添柴:
“公主有所不知,蕭二爺在燕京城中放話——‘兄長遺孀,我定當細心照料’。”
昭陽公主聞言,眼底妒色果然更深,仰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目光如針般釘在蘇冰倩臉上,話中刁難之意已不加掩飾:
“蕭修平才剛過世,你便這般急切地住進蕭絕塵府中……莫非是存了甚么不倫之心?”
蘇冰倩眸色驟然一冷。
方才那份懶散頃刻褪盡,眼底銳意如出鞘寒刃。
——既然公主執意要撕破臉,便休怪她不留情面。
心念電轉間,她驀然起身,衣袖似不經意帶翻了身前木案——
杯盤碗盞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碎裂聲驚動了滿殿賓客,連上首的皇帝與太后也轉頭望來。
不待帝后發問,蘇冰倩已眼眶泛紅,眉尖緊蹙,杏眸中淚光盈盈,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緊接著,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眼睫一顫,軟軟向后倒去。
并未跌在地上。
一只有力的手臂穩穩攬住了她,隨即整個身子被打橫抱起。
蕭絕塵抬起眼,目光如淬冰的鷹隼,直刺昭陽公主。
公主霎時如墜寒潭。
那眼神里的殺伐之氣,仿佛帶著尸山血海的腥風,凍得她骨髓發冷,渾身難以抑制地輕顫起來。
蕭絕塵垂眸。
懷中人眼尾泅紅,身子纖細得仿佛一折就碎。他心口像被密密的針扎透,連呼吸都扯著疼。
他本只想讓嫂嫂來散散心。
卻讓她在此受辱。
再抬眼時,他看向公主的目光已沉入萬丈寒淵。
“不、不是我……”公主聲音發顫,她不懂,不過一句不輕不重的話,怎會讓人暈厥?她更不知,那短短一句“不倫之心”,足以將一個喪夫女子逼上絕路。
蘇冰倩雙目緊閉,長睫如鴉羽般輕顫,心中暗嗤。
——怎不是你?那話里的意思,分明是逼寡婦以死明志。
可惜她正“昏著”,不能跳起來辯白。
此時皇帝溫聲開口打圓場:“絕塵啊,蕭大夫人許是悲慟過度、體虛暈厥,你且寬心……”
蕭絕塵抬眼望向皇帝,唇線緊抿,又低頭看了看懷中人,忽然直挺挺跪了下去。
“臣的嫂嫂,”他一字一句,清晰如鐵石相擊,“臣必護她周全。”
皇帝話語一滯,無奈搖頭:“你這性子,還是這般桀驁。”
太后卻已冷然出聲,目光如霜刃刮向昭陽:
“昭陽,你既心胸狹隘至此,便回宮抄寫佛經十遍。待蕭大夫人醒轉,親自登門致歉。”
昭陽公主臉上驟然火燒火燎。
席間所有目光如箭射來,她從未受過如此當眾折辱。屬于公主的尊嚴,仿佛被人踩進泥里。
她看向蕭絕塵懷中那張蒼白的臉,眼底恨意洶涌,貝齒幾乎將下唇咬出血來,顫聲問:
“蕭絕塵……你定要如此待我?”
蕭絕塵抬眸,語氣平靜無波:
“公主說笑了。臣的嫂嫂向來嫻靜少言,今日竟被一句話氣得昏厥。臣——”
他頓了頓,聲線低沉卻斬釘截鐵:
“一向幫親,不幫理。”
昭陽怔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小心翼翼抱著那女子,如同護著舉世無雙的珍寶。
憑什么……
明明她才是與他青梅竹馬長大的人!
蕭絕塵不再多言,向帝后行禮:“臣的嫂嫂需即刻診治,恕臣告退。”
言罷轉身,步履如風般抱著人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他一路疾行往太醫院去,氣息凌亂,周身血液都似一寸寸涼透。
——她若有事……
衣袖忽被輕輕扯了一下。
力道很小,于他卻如溺水時撈到的浮木。
蕭絕塵猛地低頭。
正對上一雙睜得圓亮的杏眼。
那眼中不見半分昏沉,滿是狡黠靈動的光,還朝他輕輕眨了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