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喧囂散去,夜幕降臨下的臨安皇宮,顯出幾分深幽。
御花園深處的水亭,四面環水,只有一道曲折的石橋相連。今夜月色極好,清輝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偶爾有幾尾錦鯉躍出水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亭中只擺了一張紫檀圓桌,幾把椅子。
桌上并非什么山珍海味,只有幾碟精致的蘇式點心,一壺上好的龍井,熱氣騰騰。
左手邊,是宰相趙鼎,此時正端著茶盞,神色舒緩。
右手邊,是執掌樞密院軍機。精通防御與后勤的陳規,下手坐著的,是如今掌管殿前司、皇帝最信任的楊沂中。
而在這幾位重臣的對面,還有兩個顯得格格不入,坐立難安的人,萬俟卨和王次翁。
這兩人曾是秦檜的左膀右臂,是主和派的急先鋒。秦檜倒臺那天,他們差點嚇尿了褲子,以為必死無疑。
可奇怪的是,官家殺了秦檜,卻偏偏留下了他們倆,甚至還讓他們繼續在朝中任職。
今晚對他們來說,簡直比鴻門宴還要恐怖。
趙構換了一身便服,月白色的長衫,少了白日里朝堂上的威嚴,多了一份儒雅隨和。
他看起來心情不錯,夾起一塊桂花糕,笑著說道,“這桂花糕不錯,甜而不膩。趙相,你也嘗嘗。”
趙鼎笑著謝恩,接過后,“陛下今日在朝堂上的那番話,老臣回來后細想,仍覺熱血沸騰。如今臨安百姓都在傳頌陛下圣德,就連那些平日里最刻薄的書生,也都在寫詩贊頌。”
“虛名罷了。”趙構擺擺手,抿了一口茶,目光看向水面上的倒影,“朕如今,把能放的權都放了。都督府那邊,具體的方略是岳飛,韓世忠他們在定,糧草是陳卿在管。朕這個大都督,說白了,就是個給他們看家護院、籌錢籌糧的大管家。”
陳規連忙拱手,“陛下過謙了。若無陛下乾綱獨斷,力排眾議,這北伐大軍的糧草又豈能源源不斷?前線將士感念君恩,這才有了汴京大捷。”
眾人一陣輕松的笑談,氣氛似乎融洽極了。
大家聊著岳飛那招圍三闕一的妙處,聊著韓世忠在海州的奇襲,仿佛這就是一場普通的君臣賞月會。
萬俟卨和王次翁陪著笑,臉上的肌肉都快僵硬了。
他們不敢多說話,只能跟著點頭,時不時附和兩句陛下英明,岳帥神勇。就像兩只混進了狼群的哈巴狗,夾著尾巴,生怕引起注意。
然而怕什么,就來什么。
趙構放下茶盞,瓷杯磕在石桌上,眼神不經意間掃過了這兩人,隨意道,“對了。”
“萬卿,王卿。”
“臣……臣在。”兩人幾乎是本能地彈了起來,慌忙離席,就要跪下。
“哎,坐坐坐,私宴嘛,不講那些虛禮。”趙構伸手虛壓了一下,笑瞇瞇地看著他們,“朕就是突然想起來,這秦檜雖然伏誅了,但他當權這么多年,黨羽遍布朝野,通敵賣國的勾當,肯定不止那一兩封信吧?”
萬俟卨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趙構繼續說道,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朕聽說,秦檜生前有個習慣,喜歡把往來的密信、把柄,都藏在一些隱秘的地方。雖然目前挖出來一些,但朕總覺得,還不夠干凈。”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變得幽深,盯著兩人的眼睛,
“你們二人,跟了秦檜最久,是他肚子里的蛔蟲。朕記得,以前秦檜想整誰,都是你們倆沖在前面,辦得漂漂亮亮的。如今秦檜不在了,這查案的本事,沒丟吧?”
王次翁腿一軟,再次跪在了地上,聲音顫抖,
“陛下!臣有罪!臣以前是豬油蒙了心,被秦賊脅迫,做了許多錯事!臣罪該萬死!”
萬俟卨也跟著跪下,磕頭如搗蒜,“陛下饒命!臣愿肝腦涂地,以贖前愆!”
亭子里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趙鼎和陳規都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這兩個丑態百出的人。楊沂中則是握著腰間的刀柄,像是在看兩只待宰的豬。
趙構沒有立刻叫起,而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浮葉,喝了一口,這才悠悠說道,
“不忙謝罪。朕若真想殺你們,早在拿秦檜那天,你們的人頭就落地了。”
兩人一聽這話,稍微松了一口氣,但心懸得更高了。
趙構放下茶杯,聲音冷冽,
“朕留著你們,是因為你們還有用。秦檜一案,若不查個底掉,若不把那些還沒露頭的蛀蟲都挖出來,將來史書上要怎么寫?寫朕昏庸,受制于權奸?寫大宋朝堂,全是賣國賊?”
“朕不想見后世之君時,臉上無光。”
趙構站起身,走到亭邊,背對著他們,看著水中的明月,
“你們以前是秦檜的刀,那是把臟刀。現在,朕給你們一個機會,做朕的刀。去把秦檜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事、錢,統統給朕挖出來。誰拿了金人的錢,誰在軍中安插了眼線,誰在地方上給北伐使絆子……一份名單,朕要一份干干凈凈的名單。”
萬俟卨到底是官場老油條,瞬間聽懂了皇帝的意思。
皇帝這是要讓他們做污點證人,更是要讓他們做惡人。
查辦秦檜余黨,這可是得罪人的死活,搞不好會引起朝局動蕩。如果讓趙鼎這樣的清流去查,難免束手束腳,甚至被反咬一口。
但讓他們這兩個去查,那就是瘋狗咬狗。咬出來是功勞,咬死了人是他們酷吏本性,皇帝依然是圣明君主。
“臣明白!”萬俟卨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是為了活命不顧一切的瘋狂,“臣一定將秦賊余黨查個水落石出!不管牽扯到誰,絕不姑息!”
王次翁也反應過來,連忙表態,“臣這就回去整理舊檔,臣知道秦賊在臨安城外的幾處私宅,那里肯定有東西!”
趙構轉過身,臉上又恢復了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這就對了嘛。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這件事辦好了,以前的事,朕既往不咎。若是辦不好……”
他沒說下去,只是笑了笑。
“臣等萬死不敢!”兩人齊聲高呼。
“行了,夜深了,你們退下吧。辦事去吧。”趙構揮了揮手。
萬俟卨和王次翁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水亭,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