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戲班子來了。
馬師傅的酒也醒了。
戲班子開戲前,馬師傅還上臺講了兩句。
實話實說,馬師傅是個文化人,肚子里有墨水,不過馬師傅沒有用墨水,下面都是種地的人,稍微用點墨水,容易把老百姓淹住。
白天搞面子工程的吊唁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村里的老少爺們,馬師傅嘮的都是莊稼嗑。
我得夸一下馬師傅,他說今天我們在這里沉痛哀悼...
說到這的時候,馬師傅拿著話筒看著孫四爺道:“老太太叫啥名來的?”
孫四爺也懵逼啊,也不知道老太太叫啥,現往花圈那邊看,尋思找一下名。
馬師傅故意道:“媽巴操的孫老四,領回家了,你不知道叫啥名,從哪領回來的?”
這句話沒明說,能領回來的地方,無非就是那幾個。
下面人也沒人在意死去的人叫什么名字,都被馬師傅逗笑了。
我理解馬師傅的做法,他想向鄉親們表明,這件事,和孫四爺沒多大關系,省的傳出什么瞎話,誰去孫四爺家睡一宿死了啥的,孫四爺畢竟是開小賣店,還自己燒酒賣,不能因為一個死人影響生意。
我不理解的是馬師傅說完了之后,竟然要唱歌,好漢歌第一句出來,那真是狗夾尾巴貓上樹,連雞都炸毛了,瞎他媽飛。
小雞也是可憐,躲得過席面,沒躲過馬師傅的嗓子,有兩只雞撞玻璃上了,躺在地上蹬腿。
這么說吧,馬師傅的曲調,專業戲班子的樂隊都跟不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拉弦的罵人。
真沒開玩笑,拉線的是個瘸子,站起來說老登你別唱了,弦給你,你自己拉,唱的什么玩意,我這都掛不上檔。
馬師傅絲毫沒受影響,唱完之后,大手一揮,開始報幕,說接下來,請欣賞十八摸。
我估計二人轉演員都懵了,人家是正經戲班子,能唱全套的大戲,裝扮都弄好了,結果點了個十八摸。
不過唱二人轉的腦子真是轉得快,登臺的演員說:“十八摸好啊,但今天唱不了。”
拉弦的搭話:“今天咋唱不了呢。”
“今天我帶自己媳婦來的,和自己媳婦唱沒啥意思,啥玩意沒摸過,等我哪天帶拉弦的媳婦過來,別說唱了,我都給你從頭到尾摸一遍。”
男演員三言兩語控制了場面,接下來是一堆毫無營養的葷段子。
沒錯,唱正戲的戲班子,也得會點葷口。
舉個例子,你KTV,點個小妹或者男模,有的讓摸,有的不讓摸,你下次去,點哪個?
所以嘛,光是素菜,寡淡無味,全是葷菜,又有些油膩,葷素搭配,是正經玩意。
馬師傅下臺后,就被師娘拉倒了一邊,連帶上許某人一同被教育。
師娘生氣道:“死者為大,你說的什么玩意。”
馬師傅很認真道:“孫老四是我親生的兄弟,今天,只能我最難堪,只能笑話我,誰也不能笑話孫老四,許多,你說,師父丟人嗎?”
“不丟人,師父做得對。”
師娘不理解馬師傅的所作所為,氣沖沖走了。
馬師傅依舊是無所謂的樣子,拉著我進了孫四爺的屋子。
人們都去外面看二人轉了,屋子內只有孫四爺一個人,坐在炕邊低頭抽煙。
一見馬師傅進來,孫四爺直接道:“老馬,有啥事,你和我說,沒事。”
“沒事啊。”
我本能反應是孫四爺知道了那老太太的鬼魂沒走。
孫四爺繼續道:“這次回來,我發現你變了呢,你直說吧,殺誰,我去。”
單憑這句話,我覺得馬師傅做什么都值得。
馬師傅緩緩道:“哎,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就只說了,我有個朋友,需要幾個男的去做結扎,差個人頭,你給填上唄。”
“你自己去吧,你放心去,完事你媳婦,我幫你照顧著。”
馬師傅和孫四爺有一搭沒一搭閑扯。
扯到賓客漸漸回家。
扯到二人轉演員收拾東西裝車。
扯到院子里只剩下空蕩蕩的靈堂。
曲終人散,熱鬧過后的寂靜,更顯得傷感,尤其是院中還橫著一口棺材。
孫四爺拔掉了靈堂的燈線,嘆息道:“老馬啊,你也回去吧。”
“回家也是打媳婦,在你這對付一宿得了。”
“哎,差點有個家。”
孫四爺突如其來的一句,瞬間讓氣氛變得壓抑。
馬師傅點燃了一根煙,塞進了孫四爺的口中。
孫四爺問:“有啥說道,你和我說,該辦的,咱們辦一下,奔我來的。”
“有啥說道,明天挺一天,后天火化,埋了就行了。”
“媽了個巴子的,這小老太太真不咋地,看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要不是鎮長強行牽線,哎,不說了,我也不想讓兒子為難。”
“咋地,你兒子還給你壓力了啊。”
孫四爺嘆氣道:“我兒子給我啥壓力,短短一天,我兒子都沒反應,到現在我也沒尋思明白,我這算找了個后老伴,還是說招待了一下客人,認識一天,在我這住一宿,人死了,這他媽的,還得麻煩村里人。”
“麻煩啥呀,我看大伙白天吃席,晚上聽二人轉,都挺樂呵的。”
“那什么,魂兒走了嗎?”
馬師傅哼了一聲道:“咋地,你害怕了啊?”
“我怕雞毛啊,鬼子殺了咱們多少人,要是鬼那么厲害,早就把小鬼子殺光了。”
“不,鬼子殺的那些人都上了天堂。”
孫四爺愣了一下,自言自語道:“還是文化人會說話。”
馬師傅突然正經道:“四哥,你到底咋想的?”
“什么咋想的?”
“想不想有個老伴啊。”
“扯淡。”
馬師傅依舊認真道:“四哥,你想不想有個老伴。”
“說不想那是假話,我有棺材本,兒子兒媳也孝順,總給我買東西,我為啥一直弄個小賣店,燒酒啊,自己一個人一輩子了,越老越孤單啊,燒酒能找點事干,弄個小賣店,人來人往,我能說幾句話,有時候一到晚上,心里也不舒坦,就想著...”
孫四爺還沒說完,馬師傅打斷道:“可別扯犢子,你還沒完了,不行我陪你睡一宿。”
“你這老小子,問了還不讓人說完。”
“四哥,你有一段桃花,在東南方向,幾十米。”
孫四爺笑道:“老小子又拿我開涮。”
“這個不開玩笑,說心里話,我想幫著避開這段緣分,避來避去,還是有瓜葛。”
“你說啥呢?”
“東南方向,幾十米,你的緣分,去了,有牽連,不去,緣分斷了。”
孫四爺望著窗外黑乎乎的一片,打趣道:“咋地,人都走沒了,熊瞎子下山了啊?”
“四哥,你自己選吧,我也看不好這段緣分咋樣。”
“真的假的,大晚上,別整這事啊。”
“她還是來了。”
“誰啊?”
馬師傅吐著煙,沉默不語。
孫四爺看著我道:“小子,你聽懂你師父說啥了嗎?”
“我師父中邪了,道士中邪得找和尚看一看。”
馬師傅依舊沒說話。
孫四爺自言自語道:“東南方向,幾十米,是二人轉的戲臺子啊,唱二人轉的都走了,還能有啥人了。”
我也覺得沒人,雖然點了兩天的戲,可今天唱完了,明天晚上才繼續唱戲,曲終人散,唱戲的演員走了,看熱點人也該回家了。
馬師傅依舊認真道:“四哥,你要是去,我陪你,你要是不去,咱關門睡覺。”
“真的假的,我過去瞅瞅,你要是騙我,以后我賣你苞米該子做的酒,也得多摻點水。”
說完,孫四爺真出去了。
馬師傅跟在身后。
說心里話,我也覺得馬師傅在開玩笑,深更半夜,這個時間,鬼都下班了,除了牛馬,誰還能在外面。
我心里也在尋思,馬師傅這個玩笑開過了,一會到了戲臺子沒人,我該怎么打圓場。
片刻間,我們走到了戲臺子,讓我驚訝的是,戲臺子旁邊真有個黑影,在那打掃地上的瓜子皮。
農村,打掃村路上的瓜子皮和城里隨地扔垃圾一樣讓人覺得違和。
孫四爺也很驚訝,詢問道:“哎呀,掃那玩意干啥,明天還唱戲呢,完事后我一起收拾。”
對方沒有回話。
隨著越走越近,人影也越來越清晰,這個女人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村里人都叫她紅棉襖。
紅棉襖是個精神病,大概四十多歲,也可能是五十歲左右,她好像有什么特異功能,附近幾個村子,誰家有個紅白喜事,紅棉襖準到。
紅棉襖有些微胖,從我有記憶起,紅棉襖就是這個樣子,雞刨的頭發,狗啃的衣服,無論見到誰,都主動說話,說話的內容一直是那一句——干啥去啊,上哪啊?
有人會搭理紅棉襖一句,更多的是當做聽不見,不理會。
因為一年四季都穿著一個看不出是紅色的紅棉襖,所以人們都稱呼她為紅棉襖。
紅棉襖可以稱之為守村人,按照常理來說,守村人都是男性,因為無論女性有什么缺陷,都會有老光棍子收留過日子。
而紅棉襖是個例外,因為她殺過人。
我對紅棉襖的了解并不多,或者說,因為我身世的問題,我一直主動規避這類人員。
紅棉襖不是村子附近的人,至少不是我們這個縣的人。
最初,紅棉襖是正常人,正常上學,正常長大,后來,紅棉襖嫁人了。
第一胎是個女兒。
第二胎是個女兒。
第三胎,依舊是個女兒。
在病態的思維觀念中,覺得女人生不出兒子是十惡不赦的事。
從二女兒出生開始,紅棉襖的婆婆一直叨逼叨,生活中找茬,有點啥不順心的事,婆婆便破口大罵。
不幸的是,紅棉襖的老爺們,也是個唯唯諾諾的人,啥事都聽老媽的。
更不幸的是,生完二女兒沒多久,紅棉襖父母出了車禍,兩口子都死了。
紅棉襖沒了娘家,自己老爺們不護著自己,婆婆說不上非打即罵,也是日日語言凌辱。
紅棉襖在這種環境下掙扎生存,又懷上了第三胎。
三女兒一出生,婆婆更是惡毒到了極致,生完孩子三四天之后,紅棉襖便要洗衣做飯,伺候一大家子生活。
孩子滿月的時候,婆婆說帶著孩子去打預防針。
婆婆套著驢車出門,回來時自己一個人。
紅棉襖問孩子呢。
婆婆說從驢車上掉下來了摔死了,給埋了。
紅棉襖問埋在哪了。
婆婆說忘了,記不得了。
紅棉襖沖出家門,一路尋找,看見有新動土的地方,紅棉襖就過去,用手扒,用樹棍挑。
這一找,就是很久很久,找孩子成了紅棉襖的執念。
沒有人知道紅棉襖從什么時候變成了瘋子,也沒有人知道紅棉襖找了多久,總是在那條路上,無論刮風下雨,都能看到紅棉襖的身影。
紅棉襖瘋了后,出門在外,身邊時不時圍著一群別有用心的男人。
婆婆覺得丟人,用鐵鏈子將紅棉襖鎖在家中。
紅棉襖消失了一段時間,后來因為命案,又重新走進了人們的視野。
據說紅棉襖用洗衣服的棒槌,把婆婆的殺了,等人們發現的時候,紅棉襖還在用棒槌一下接著一下敲著婆婆的面門。
有關部門把紅棉襖抓了,又把紅棉襖放了。
后來,有人看到紅棉襖穿著紅棉襖坐在自行車后座上,手里拿著不知道哪撿來的紙風車,紅棉襖盯著旋轉的風車,笑的十分開心。
男人用力地蹬著自行車,騎了很遠很遠的路,回去時,只剩下男人一個人騎車。
沒錯,紅棉襖被丈夫帶到離家很遠的地方扔了。
紅棉襖穿著紅棉襖被人叫做紅棉襖,從此開啟了流浪的生活。
聽說有老光棍子把紅棉襖帶回家養了一段時間,后來老光棍子死了,紅棉襖便再次流浪。
輾轉四五個老光棍子之后,不知道誰傳出來的消息,說紅棉襖克夫。
比起有個媳婦,老光棍子們更想活著。
沒有老光棍子愿意收留紅棉襖,紅棉襖便一直在各個村游走。
遇到紅白喜事,紅棉襖就是幫忙,從洗碗到打掃院子,紅棉襖干活利索。
當然,也有很多辦事的人家嫌紅棉襖晦氣,不讓紅棉襖靠近,有的給點吃的讓紅棉襖走,有的干脆往紅棉襖身上潑水。
紅棉襖不會反抗,無論遇到什么樣的待遇,紅棉襖始終都是嘿嘿嘿地笑,即使一身濕漉漉,也和人打招呼問上一句——干啥去啊,上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