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總督安東尼奧·范·迪門在巴達維亞城堡的指揮室里,臉色陰郁得能滴出水來。
窗外,是瀕海港口外那支黑壓壓的、炮口森然的大明艦隊,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比誰都清楚,東印度公司最精銳的海上力量,那兩艘寶貴的“七省級”戰列艦已經沉入爪哇海,馬六甲的守軍主力根本來不及回援。
此刻的巴達維亞,就像一枚熟透的果子,暴露在明軍的利齒之下。
“穩住他們……必須穩住他們!”
范·迪門對即將出使的資深商務代表賈法爾·范·德·文特低聲吼道!
“巴達維亞不能毀于一旦!公司的倉庫、賬冊、造船廠、香料……所有的一切都在這里!去,盡一切可能,爭取體面的……不,哪怕是暫時的停火!”
很快,賈法爾乘坐的小艇,在無數大明戰艦炮口的注視下,戰戰兢兢地靠近了巍峨如山的“鎮?!碧?。
他被帶上甲板,穿過兩排甲胄鮮明、目光冰冷的水師陸戰隊士兵,來到了艦尾樓內的指揮艙。
朱成功端坐主位,甲胄未卸,臉上硝煙痕跡猶在,眼神銳利如刀,絲毫沒有勝利者的驕矜,只有沉凝如鐵的威壓。施瑯按劍立在一旁,面色冷峻。
賈法爾努力擠出最謙卑的笑容,深深鞠躬:“尊敬的‘國姓爺’閣下,本人賈法爾,代表荷蘭東印度公司總督范·迪門閣下及全體董事,向您及強大的大明帝國海軍致以最崇高的問候。對于日前在馬六甲附近發生的……不幸沖突,東印度公司深表遺憾。我們認為,這其中一定存在某些誤會?!?/p>
“誤會?”
朱成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冰冷的嘲諷,在安靜的艙室內格外清晰:“貴國的軍隊,假扮葡萄牙守軍,設下陷阱,伏擊我大明王師,致使我兩艘主力戰列艦沉沒,數百忠勇將士血染海峽。這般精心策劃的殺局,你告訴我,是‘誤會’?”
賈法爾額頭冒汗,連忙辯解:“國姓爺明鑒!此事罪魁禍首實乃葡萄牙人,他們背信棄義,將馬六甲同時許諾給我國與貴國,企圖挑起我們之間的爭斗,他們好坐收漁利!用貴國的話說,這簡直是‘一女許配二夫’!其心可誅!我們荷蘭人,也是被他們蒙蔽、利用了!”
一旁的施瑯早已不耐,猛地踏前一步,厲聲打斷:“葡萄牙人,我們自會找他們算賬!現在,談你們荷蘭人的事!少在這里東拉西扯!說,東印度公司打算怎么‘投降’?若給出的條件不能讓國姓爺滿意!”
他猛地指向舷窗外夕陽下輪廓清晰的巴達維亞城,“十五分鐘后,我艦隊萬炮齊發,定叫這巴達維亞,化為齏粉!你們可以開始計時了!”
赤裸裸的威脅,伴隨著施瑯殺氣騰騰的眼神,讓賈法爾渾身一顫。
他擦了擦涔涔而下的冷汗,不敢再繞彎子,急忙拋出荷蘭方面準備好的“底線”:“東印度公司愿意將馬六甲的主權與管理權,正式、完全地移交大明帝國!并立即釋放在馬六甲扣押的所有大明子民!只求……只求大明艦隊能夠體面撤離巴達維亞海域,雙方就此罷兵,恢復和平!”
“呵,”
施瑯冷笑:“就這樣!那我們損失的戰艦、犧牲的將士,就這么算了?國姓爺,看來荷蘭人沒什么誠意。不如這樣,給我們兩個時辰,把巴達維亞夷為平地,搶光燒光之后,我們自然‘體面’撤離。如何?”
“不!萬萬不可!”
賈法爾嚇得幾乎跳起來。
巴達維亞若被徹底摧毀,東印度公司在南洋的行政中心、貿易樞紐、造船基地、以及積累了數十年的財富和香料庫存將毀于一旦,那公司在香料群島的統治將瞬間土崩瓦解!
他連連擺手,聲音帶著哀求:“請貴方開出條件!一切都好商量!”
施瑯與朱成功交換了一個眼神,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施瑯上前,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聽好了,這是大明的條件,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
“第一,賠款!荷蘭東印度公司需賠償大明戰艦損失、人員撫恤及戰爭費用,總計一千萬枚足色西班牙銀元!(注:此時西班牙銀元是遠東貿易硬通貨,成色公認)”
“第二,割地!荷蘭須放棄并移交其在馬來半島、蘇門答臘全島、以及婆羅洲的所有據點、堡壘、商館、種植園及相關一切產業、契約!上述地區,永屬大明!”
賈法爾聽完,倒吸一口涼氣,臉色慘白如紙。
一千萬西班牙銀元!這幾乎是東印度公司在南洋一整個豐年的大半純利!足以讓公司現金流瞬間枯竭,傷筋動骨!
放棄馬來半島(柔佛等地)、蘇門答臘、婆羅洲!這更是在剜公司的肉!
蘇門答臘控制著馬六甲海峽南段和胡椒產區;婆羅洲面積巨大,有金礦和潛在的殖民空間;放棄這些,等于將荷蘭勢力從南洋核心區攔腰斬斷,退守到爪哇以東的“香料群島”!
“這……這條件……實在……”賈法爾語無倫次,這遠超他的授權范圍,也遠超范·迪門事先預估的“付出一些代價”。
“條件就是這些。”
朱成功終于再次開口,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給你一個時辰,回去告訴范·迪門。一個時辰后,若無令人滿意的答復,或是玩什么花樣……巴達維亞,雞犬不留。送客!”
賈法爾失魂落魄地回到巴達維亞城堡,將大明條件原原本本稟告??偠阶h事廳內,瞬間炸開了鍋。
“一千萬銀元?!還要割讓蘇門答臘和婆羅洲?!這些明國海盜!他們怎么不去搶?!”
“這是對尼德蘭聯省共和國、對東印度公司的公然羞辱和掠奪!”
“絕不能答應!巴達維亞城堅炮利,我們還有雇傭兵和土著盟友!跟他們拼了!大不了同歸于盡!”
“對!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讓他們自己來拿吧!”
激動的股東和軍官們拍著桌子怒吼,群情激憤,仿佛立刻就要沖出城堡與明軍決一死戰。
端坐在長桌盡頭的范·迪門,始終沉默著,臉色鐵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等喧嘩聲稍歇,他才緩緩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諸位,憤怒解決不了問題?!?/p>
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看看窗外,我們的‘七省級’在哪里,又拿什么去‘拼’?用那些商船改裝的小炮艇嗎?還是指望城堡里這些射程不夠打到港外明軍戰列艦的舊炮?”
他環視眾人,目光銳利:“一千萬銀元,確實是一筆巨款,會讓我們未來幾年非常難過。但是,公司的根基——香料群島的核心產區、與日本的貿易、在印度的據點——都還在。只要保住巴達維亞這個行政和貿易中心,保住我們在爪哇的基地,錢,遲早能賺回來。”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更長遠、也更危險的想法:“至于割讓的土地……暫時給他們又何妨?王國本土,以及我們在歐洲的朋友們——英格蘭、葡萄牙甚至西班牙——都不會坐視一個東方帝國如此肆意擴張,挑戰整個歐洲的遠東利益。阿姆斯特丹的紳士們已經在商議,組建一支歐洲聯合艦隊前來遠東。等到那時……”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忍一時之辱,爭取時間,等待歐洲援軍,屆時再連本帶利奪回來,甚至徹底打垮大明在南洋的勢力!
議事廳內陷入了沉寂。憤怒過后,現實的冰冷壓倒了熱血。所有人都明白,范·迪門說的是唯一理智的選擇。在絕對的海上武力面前,在巴達維亞即將化為廢墟的威脅下,他們沒有第二個選項。
“可是這樣的條約太屈辱了……如何向阿姆斯特丹交代?”一位董事喃喃道。
“交代?”
范·迪門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活下去,才有機會交代。簽署條約,保住巴達維亞,就是我們現在對股東、對共和國最大的責任!一切后果,由我承擔!”
最終,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東印度公司的高層們,屈辱地、艱難地,一致通過了接受大明條件的決議。
一個時辰后,賈法爾再次登上“鎮海”號,面色灰敗,遞上了經過緊急磋商的《巴達維亞條約》草案。條款幾乎全盤接受了朱成功和施瑯的要求,只在賠款支付方式和部分據點移交細節上做了微不足道的、技術性的討價還價。
朱成功放下簽署條約的筆,目光卻越過紙張,落在面色灰敗的賈法爾身上,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笑意:“條約內容,本伯認可。不過……為確保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誠意’,也為告慰我大明殉國將士在天之靈,本伯還有一個最后的要求?!?/p>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巴達維亞總督,安東尼奧·范·迪門閣下,必須親自登臨本伯座艦,在此條約上簽字用印。并且,需面向西方——我大明將士殉國之海域——躬身致歉。”
“這……這……”賈法爾渾身一顫,這已不僅是外交程序,更是對一位總督、對荷蘭王國尊嚴的極致羞辱!他試圖爭辯,但在朱成功不容置疑的目光和施瑯手按劍柄的無聲威脅下,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消息傳回巴達維亞城堡,再次引發軒然大波。但面對港口外那片沉默的、炮口森然的鋼鐵森林,范·迪門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為了保住巴達維亞,為了給“未來的復仇”爭取時間,他必須咽下這枚苦果。
不久,一艘裝飾著總督紋章的小艇,載著身穿全套總督禮服、面色鐵青如死人、緊握權杖的安東尼奧·范·迪門,緩緩劃向“鎮?!碧?。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荷蘭東印度公司百年榮耀的灰燼上。
登上“鎮?!碧柤装?,在兩排明軍士兵刀劍般的目光注視下,范·迪門強忍著屈辱,在條約正式文本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并蓋上了總督印信。隨后,在朱成功的示意下,他僵硬地轉身,面向馬六甲方向,極其勉強地微微欠身。
儀式完成。
范·迪門正要轉身下船,卻聽朱成功淡淡道:“總督閣下旅途勞頓,不如在艦上稍事休息,觀賞一下巴達維亞的落日再走不遲?!痹捯粑绰?,數名健碩的親兵已不動聲色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們這是什么意思?”
范·迪門猛地轉身,眼中噴火,權杖重重頓在甲板上:“條約已經簽署!大明難道要背信棄義,扣押使節嗎?!”
“背信棄義?”
朱成功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可怕:“總督閣下此言差矣?!?/p>
他抬手,指向暮色漸濃的巴達維亞城方向:“您看清楚了,對巴達維亞出手的,可不是我大明的將士。”
幾乎就在他手指方向的瞬間,巴達維亞城四面八方,驟然響起了海嘯般的、原始的咆哮與戰鼓聲!無數火把如同地獄里涌出的螢火蟲,密密麻麻地亮起,將城市外圍的原野和種植園照得一片通明!
那是上萬名來自周邊地區的土著戰士——爪哇人、巽他人、巴達維亞本地人,甚至可能混雜著一些被荷蘭壓迫的其他島嶼部族。
他們如同從地底鉆出的復仇亡靈,手持長矛、弓箭、砍刀,甚至少量火繩槍,向著巴達維亞城狂涌而來!
而更致命的是城內!就在荷蘭守軍所有注意力都被海上大明艦隊和城外突然出現的土著大軍吸引時,城內的土著雇傭軍、奴隸、仆役突然發難!他們襲擊哨兵,打開城門,在倉庫、兵營、富人區四處縱火!濃煙滾滾,瞬間在多處升起!
“鎮壓!快鎮壓!”
城堡內的荷蘭軍官聲嘶力竭,但混亂已如瘟疫般蔓延。
內外夾擊之下,荷蘭守軍顧此失彼。
那些原本被認為簡陋笨拙的土著戰士,此刻卻展現出驚人的戰術紀律。
他們懂得利用建筑掩護,彎腰躲避火槍齊射,甚至組織起簡單的梯隊進行波浪式沖鋒!這絕非以往散漫的土著暴動!
棱堡的一個個外圍據點,在突如其來的內外猛攻下迅速易手。街道上爆發了慘烈的巷戰和白刃戰。
范·迪門站在“鎮海”號高高的艦橋上,透過千里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渾身冰涼,手指顫抖,幾乎握不住鏡筒。他猛地轉向朱成功,眼中充滿了血絲和最后的祈求:“住手!讓他們住手!國姓爺!我以總督名義請求您,命令您的軍隊……不,哪怕只是調停!阻止這些野蠻人的屠殺!我愿意在條約之外,額外支付兩百萬,不,五百萬銀元!立刻支付!”
施瑯在一旁,如同冰冷的礁石,緩緩搖頭:“總督閣下,您似乎忘了《巴達維亞條約》的明文規定:大明軍隊不得在巴達維亞及爪哇島登陸、介入。這是您親自簽署的。我們,愛莫能助。”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城市中心傳來,那是城內的主要火藥庫被引爆了!巨大的火球和煙柱騰空而起,震動了整個海灣,連“鎮?!碧柕募装宥嘉⑽⒄痤?。爆炸引發了連鎖反應,更多的建筑起火,更大的混亂和恐慌吞噬了荷蘭人的抵抗意志。
望遠鏡的視野里,已經可以清晰看到土著沖進街道,對任何身著歐式服裝、金發碧眼的人進行無差別的砍殺??藓奥暋Ш柯暋⒖褚暗膭倮麣g呼聲仿佛隔著海風都能隱約聽見。
范·迪門眼眶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他拋棄了所有尊嚴,撲到朱成功面前,聲音嘶啞破碎:“救救他們!求求您!派出一些小艇,救生船!把港口里、還能跑的荷蘭人接出來!按人頭算!每個人……一百,不,五百銀元!東印度公司一定支付!這……這總不違反條約吧?!”
然而,回應他的,依舊是冰冷的沉默,和朱成功、施瑯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復仇得償的平靜。
施瑯甚至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范·迪門聽來如同惡魔低語:“總督閣下,您現在難道還不覺得奇怪嗎?這些往日一盤散沙的土著,為何能在短短時間內集結起如此規模的大軍,還懂得協同內外攻擊?那些以往只會盲目沖鋒的野蠻人,為何突然學會了彎腰躲子彈,甚至懂得攻打棱堡的薄弱處?”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低,卻字字誅心:“您覺得,沒有一位足夠‘了解’巴達維亞防御、又足夠‘熟悉’土著各部族、并且擁有足夠‘動機’和‘資源’的人,在背后精心策劃、武裝、訓練甚至指揮這一切……可能嗎?”
范·迪門如遭雷擊,踉蹌后退,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大明統帥。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大明艦隊恰到好處的威懾吸引全部注意力、土著異常精準和高效的攻擊、那些超越土著常規的戰術……是朱成功!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眼前這個剛剛逼他簽下屈辱條約的“國姓爺”!他利用條約限制住自己的手腳,卻早已暗中煽動、武裝了荷蘭人自己壓迫了上百年的土著,借刀殺人!
“你……你這個魔鬼??!”范·迪門嘶吼道。
朱成功終于緩緩轉過身,正面直視著他,眼中沒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魔鬼?范·迪門總督,當你在馬六甲設下陷阱,用火炮將我大明將士連同戰船送入海底時;當你東印度公司的商船在海上劫掠我大明商民,將俘虜賣為奴隸時;當你在這巴達維亞,榨取香料,役使土民,視人命如草芥時……你可曾想過,自己也會有今天?”
范·迪門啞口無言,渾身的力量仿佛被瞬間抽空。他看著遠處陷入火海與殺戮的、他視為帝國明珠的巴達維亞,那里每一聲爆炸,每一處火光,都代表著荷蘭東印度公司在此地的統治根基被徹底摧毀,代表著無數荷蘭平民、士兵、商人的死亡。
荷蘭本土人口不過百萬,如此慘重的人員損失,是公司乃至王國都無法承受的巨創!
他終于徹底崩潰,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甲板上,不再是祈求,而是絕望的哀鳴:“饒了他們……求求你……饒了剩下的人!什么條件都可以……公司的一切都可以給你……”
施瑯看著這個曾經叱咤南洋的梟雄如此模樣,臉上沒有絲毫憐憫,只有完成復仇與戰略目標后的冰冷計算。他俯下身,在范·迪門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慢條斯理地說:
“總督閣下,不必如此。條約我們會遵守的。將來,等我大明王師,從這些‘無法無天的土著’手中收復巴達維亞的時候……那可不算違約,對吧?”
范·迪門猛地抬頭,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朱成功不僅要毀掉現在的巴達維亞,更要為大明將來名正言順地永久占領這里,埋下伏筆!今日的屠殺與毀滅,將被歸咎于“土著暴亂”。而將來,大明可以“應邀”或“被迫”出兵“平定暴亂”、“恢復秩序”,然后順理成章地接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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