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母像是終于找到了傾瀉情緒的缺口,一路上朝著蕭恒絮絮不止。
夜風將徐母花白的發絲吹得凌亂,徐母卻渾然不覺,只沉浸在那洶涌而來的回憶浪潮里。
言語間有深切的懊悔,有世事無常的無奈,但更多的,是那沉甸甸、幾乎壓彎了脊梁的悔恨。
徐母不住地想,倘若當初自己能對徐三嚴加管教,而非一味縱容,又何至于釀成今日這般無法收拾的局面?
對于徐母這近乎泣血的訴說,蕭恒始終沉默著,未曾出言打斷,只是靜靜地聆聽。
那低沉的犬吠與徐母哽咽的聲音交織在這寒涼的夜色里。
然而,一個疑問在蕭恒心底悄然浮起:徐三落得今日這般田地,當真全是徐母一人之過么?
隨著徐母的敘述,往事緩緩鋪陳。
當年徐家父子三人戰死沙場的噩耗傳來時,徐三不過是個年僅四歲的稚童。
徐家的頂梁柱一朝傾塌,這個幼子便瞬間成了徐家唯一的根苗,承載著全族延續香火的沉重期望。
那時徐母的公婆尚且在世,驟然經歷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巨痛,便將這幼孫視作了眼珠子、命根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徐三但凡有絲毫差錯,徐母連一句重話都來不及說,便會招致二老極大的不滿與嚴厲的斥責。
加之徐母自己當時也遭逢巨變,心神俱碎,不自覺地將這幼子當作了余生唯一的依靠與寄托,久而久之,也就默許、甚至逐漸順從了這種全然溺愛的教養方式。
徐三那偏執乖張的性子,便是在這樣日復一日的嬌慣與無原則的包容中,慢慢滋生、固化,最終沾染了諸多難以根除的惡習。
追根溯源,這般境況,又豈能簡單地將罪責全然歸咎于某一人之身?
徐家村之所以得名,便是因村中徐姓人家占了絕大多數。
這村落統共五六十戶人家,徐姓便占了七成有余,是名副其實的大族。
徐母家的宅院坐落于村子中部略偏的位置。
隨著蕭恒一行人再度踏入村中,方才暫歇的犬吠聲又一次此起彼伏地響徹起來,一聲接著一聲,攪動著沉寂的夜。
在徐母的指引下,眾人來到了一處院落前。
相較于村中其他大多略顯簡陋的屋舍,徐母家的宅院在整個村子里算得上是頂好的了。
乃是長三間的土坯正房,屋頂竟罕見地鋪著青瓦,只是看上去年歲已久,色澤晦暗,不少地方因瓦片破損缺失。
不得不用密實編織的茅草塊來填補,像一塊塊難看的補丁,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正房一側還倚著建了兩間低矮的偏房,外面用夯土的矮墻圍成了一個大院子。
這般規制的住房,在大梁朝的鄉野之間并不常見,通常唯有那些有些底蘊的世家旁支,或是本地鄉紳之流,才有能力修建。
徐家當年能得以用青瓦覆頂,全靠徐父當年在軍中效力,用性命搏來的銀錢。
這也解釋了為何如今青瓦會不夠用,需以茅草替代。
徐父戰死已是十幾年前的舊事,這些青瓦歷經數十載的風吹雨打、日曬霜侵,自然損毀、碎裂了不少,又無足夠的余錢及時購置補充,實屬正常。
眾人駐足于徐母家緊閉的院門前,門內立即傳來一陣極具威懾力,中氣十足的犬吠聲,聲音洪亮,顯是體型不小的猛犬。
顯然,在徐母被強行驅離自家不過短短數日的光景里,這棟承載了她半生悲歡的屋舍,已然迅速易主。
“汪!汪汪……!”院內的狗吠聲一聲急過一聲,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周倉將背負著的徐母小心放下,沉聲問道:“大娘,您可知眼下霸占著您家的是何人?”
徐母用衣袖擦了擦濕潤的眼角,啞聲道:“多半是徐光華那一家人。”
“前兩日,隔壁的張家老二媳婦看不過眼,偷偷給我送過一回吃食,提起過,說我們娘倆剛被那些收債的趕出來,第二天,徐光華一家就迫不及待地搬了進去……”
“好一個趁火打劫,鳩占鵲巢,”周倉聞言,冷哼一聲,眼中閃過厲色:“破門!”
“得令,”身旁的鐵牛咧嘴獰笑一聲,大步上前,對著那扇看似不甚牢固的木質院門,鉚足了勁,抬腳便狠狠踹去!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夜空中炸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扇看似簡陋的木門并未應聲洞開,反倒將猝不及防的鐵牛震得倒退了兩三步。
“臥槽?!”鐵牛穩住身形,臉上寫滿了錯愕與難以置信。
若非身后一名同伴眼疾手快,趕忙上前伸手攙扶了一把,鐵牛怕是真要當場跌坐在地,出個大丑。
蕭恒見狀,眉頭微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
周圍那幾名原本已持刀在手、屏息凝神,只待門破便立刻沖入院內控制局面的護衛,此刻動作皆是一頓,臉上齊齊露出詫異之色,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鐵牛身上。
其中一人甚至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戲謔嘀咕道:“頭兒,你昨晚……該不會是又偷溜去怡春院尋那位紅姑娘了吧?這腿腳怎地虛浮了?”
“去你的,老子這是純屬意外……是這破門邪性?!?/p>
鐵牛黝黑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趕忙辯解,同時為了挽回顏面,他再次猛吸一口氣,運足十分力氣,朝著那木門又是更狠的一腳踹去。
“砰!”
“哐嘡——!”
這一次,木門再也承受不住這股巨力,伴隨著一聲刺耳的斷裂聲,整扇門向內轟然倒塌,濺起些許塵土。
門既已破,那數名精銳護衛立刻如獵豹般迅捷地魚貫而入,沖進院內。
片刻之后,院內那持續不斷的兇猛犬吠聲,像是被人驟然掐斷了喉嚨,戛然而止。
緊接著,便是一陣明顯的騷動與驚慌的人聲從屋內傳來。
“你……你們是什么人?”
“你們想干什么?啊……!”
“大爺饒命……饒命??!你們是求財還是……?只要好漢們高抬貴手,家中但凡看得上眼的,盡管拿去,盡管拿去。”
“若是……若是求色,我……我妻子尚有些姿色,獻給好漢,獻給好漢,只求饒過我父子性命?!?/p>
“徐光華,你還是不是個男人?老娘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婦,你竟敢……”
“閉嘴!賤人,休要多言,惹惱了好漢……”
“啪——!”
清脆而響亮的巴掌聲驟然響起,瞬間壓下了屋內所有的哭喊與爭吵。
蕭恒并未立即踏入院內,只負手立于門外,靜候回稟。
稍頃,鐵牛大步從院內走出,來到蕭恒面前,恭敬抱拳道:
“殿下,屋內現已控制,共計三人,一中年男子,一婦人,另有一約莫十一二歲的男童?!?/p>
“還有一只護院 的惡犬,也已處置,殿下可以入內了?!?/p>
“嗯?!笔捄阄⑽㈩h首,這才邁開步子,從容地踏過倒在地上的門板,走進院落。
在數支熊熊燃燒的火把照耀下,院內情形一目了然。
院子頗為空曠,一角雜亂地堆放著些農具柴薪等雜物,不遠處,一條體型壯碩的黃犬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除此之外,便再無他物。
“跪下!”
隨著一聲低喝,徐光華一家三口被護衛從正房中押解出來。
大抵是因天氣轉涼,屋內又未生火,三人皆是和衣而臥,此刻衣著倒還算齊整,并未出現衣不蔽體的狼狽相。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早已將三人嚇得魂飛魄散,面無人色,身體如篩糠般抖個不停。
小腿處被護衛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三人頓時身不由己。
“噗通”一聲齊刷刷跪倒在地。
那名叫徐光華的男子,看年紀約莫三十出頭,此刻雙眼死死緊閉著,不敢看向周遭那些明晃晃的刀兵與煞氣騰騰的護衛。
只是一個勁兒地用力磕頭,額頭撞擊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咚咚”悶響。
口中更是連連高喊,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變了調: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我什么都沒看見!”
“屋里……屋里但凡有什么值錢的物件,只要好漢們看得上,盡管拿走,只求好漢們大發慈悲,留我一條狗命,留我一條狗命啊。”
蕭恒垂眸,看著腳下這磕頭如搗蒜、丑態百出的男子,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帶著濃濃玩味與鄙夷的冷笑。
聲音平緩,緩緩開口:“哦?看你這家徒四壁的模樣,又能有幾個值錢的物事?”
“不過……”
蕭恒話鋒故意一頓,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旁邊那瑟瑟發抖、頗有幾分顏色的婦人,“你這媳婦,瞧著倒還算有幾分滋味?!?/p>
蕭恒話音還未完全落下,那徐光華幾乎是毫不遲疑地、用近乎搶答的急切語氣尖聲叫道:
“好漢若是喜歡,盡管帶走便是?!?/p>
“盡管帶走,別看這婆娘只是個鄉下村婦,但……但伺候人的活計,保證……保證能讓好漢滿意。”
“只求好漢開恩,饒了我……饒了我父子二人的性命,這婆娘您只管拿去,拿去!”
“姓徐的,你個天殺沒良心的王八蛋,老娘跟你拼了!!”
徐光華的媳婦王氏,聽得自家男人竟如此輕易便將自已推出去頂缸。
頓時目眥欲裂,積壓的恐懼瞬間化為滔天的怒火與怨毒,尖叫一聲,狀若瘋虎般朝著身旁的徐光華撲抓過去。
但她身形剛動,便被身后兩名孔武有力的護衛死死按住了肩膀,任憑她如何掙扎嘶吼,也無法觸及徐光華分毫。
那徐光華雖緊閉雙眼,卻能清晰地聽到王氏那撕心裂肺的咒罵與掙扎的動靜,臉頰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起來。
但此刻徐光華非但沒有絲毫悔意,反而像是生怕蕭恒反悔一般,閉著眼睛朝著蕭恒聲音傳來的方向,用更加尖利急促的聲音喊道:
“好漢,好漢您快,快把這瘋婆娘帶走?!?/p>
“快帶走啊,不然……不然這瘋子發起瘋來,真會撕了我的?!?/p>
蕭恒冷眼旁觀著這出夫妻反目、人性盡顯的丑劇,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諷。
并未多言,只隨意地抬起手,朝著控制王氏的那兩名護衛輕輕揮了揮。
護衛立刻會意,松開了鉗制王氏的手。
王氏瞬間獲得自由,積怨已深的王氏發出一聲凄厲至極的尖叫,整個人如同索命的冤魂一般。
帶著一股同歸于盡的狠絕氣勢,猛地撲向了跪在地上、仍在不住磕頭的徐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