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當太陽升至中天，這場一邊倒的屠殺也逐漸進入了尾聲。
程知節(jié)渾身浴血，手中的開山斧斧刃都已經(jīng)卷了口。
他拄著斧頭，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卻掛著無比暢快的笑容。
抬眼望去，正好看到了那面在戰(zhàn)場上格外醒目的，繡著猛虎與王字的大旗。
他沒有絲毫猶豫，翻身上馬，朝著那面旗幟的方向策馬奔去。
高坡上，王玄策依舊靜靜地佇立著，冷眼旁觀著這場由他親手導演的勝利。
“王……王老弟！”
程知節(jié)人未到，聲先至。
他翻身下馬，三步并作兩步地沖上高坡，一把抓住王玄策的肩膀，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
“你他娘的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神兵嗎？！”
他上下打量著王玄策，又看了看他麾下那些軍容鼎盛，殺氣騰騰的玄甲鐵騎，眼神里充滿了震撼。
“俺老程還以為這次死定了！你們這支兵馬，到底是打哪兒冒出來的？！還有剛剛那轟隆一下，跟打雷一樣的玩意兒，到底是什么寶貝？！”
面對程知節(jié)那如同連珠炮一般的追問，王玄策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微笑。
這微笑，沖淡了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凜冽殺氣，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人情味。
他對著激動得手舞足蹈的程知節(jié)，恭敬地抱拳一禮。
“程將軍，您過譽了。玄策不敢居功。”
他頓了頓，語氣沉穩(wěn)而真誠地說道：“無論是那神雷，還是這千里之外取敵將首級的龍睛神槍，皆非凡間之物，乃是陛下親手督造，以無上智慧所創(chuàng)的神兵利器。”
“玄策此行，不過是奉陛下密令，前來解白沙城之圍，所行之事，皆為陛下神機妙算之體現(xiàn)罷了。”
他沒有過多解釋神火雷和狙擊槍的原理。
只是簡單地將一切功勞與神秘，都歸于那個遠在京城，卻仿佛無所不能的帝王身上。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程知節(jié)聽完，張了張嘴，臉上的狂熱慢慢變成了深深的敬畏與震撼。
“陛下……又是陛下……”
他喃喃自語，回想起當初在京城時，李巖拿出的那些圖紙，以及那看似天方夜譚般的構想。
當時他只覺得新奇，卻萬萬沒想到，這些東西在戰(zhàn)場上，竟能發(fā)揮出如此改天換地般的恐怖威力！
騎兵扔雷！千步索命！
這已經(jīng)完全顛覆了他戎馬一生所建立起來的戰(zhàn)爭認知！
“好……好啊！有陛下在，何愁天下不定！”
程知節(jié)一拳砸在自己手心，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嘆道。
隨即，他又看向王玄策，眼神里充滿了欣賞。
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年紀比自己小了一輪都不止，但在立下如此不世奇功之后，卻依舊不驕不躁，心靜如水，言談舉止間，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功勞，而是將一切歸于君上，同時已經(jīng)開始考慮戰(zhàn)后的事宜。
這份冷靜，這份大局觀，是自己這個只會沖鋒陷陣的猛將所不具備的。
“程將軍，”王玄策的聲音打斷了程知節(jié)的思緒，“哈立德雖死，敵軍主力雖潰，但此地仍不安全。將士們連日血戰(zhàn)，早已疲憊不堪。當務之急，是先進城休整，同時盡快清點戰(zhàn)損與繳獲。您看如何？”
“好！太好了！”
程知節(jié)聞言，立刻拍板，他現(xiàn)在看王玄策是越看越順眼，哪里會有半點不同意見。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王玄策的肩膀上，哈哈大笑道：“玄策老弟，你比俺老程想得周到！這腦子，就是比俺這只知道砍人的石頭疙瘩好使！”
說著，他環(huán)顧了一下這片尸橫遍野、狼藉不堪的戰(zhàn)場，以及自己麾下那些雖然打贏了卻依舊疲憊不堪、陣型散亂的殘兵，再看看王玄策身后那些雖然同樣疲憊，但依舊軍容嚴整、令行禁止的玄甲鐵騎。
程知節(jié)心中再無半分猶豫，他爽朗地一揮手，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
“玄策老弟！從現(xiàn)在起，這戰(zhàn)場上的事，你說了算！俺老程這條命都是你救的，這指揮權，交給你，俺一百個放心！”
他不是在客套，而是真心實意地放權。
他知道，論沖鋒陷陣，自己當仁不讓。但論到打掃戰(zhàn)場、清點繳獲、安撫傷員、布防偵查這些需要細致和統(tǒng)籌的活計，眼前這個年輕人，絕對比自己強上一百倍！
王玄策略感意外，但看到程知節(jié)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他也沒有推辭。
軍情如火，不是謙虛的時候。
他再次抱拳，沉聲道：“既如此，玄策便暫代總指揮之職。多謝將軍信任！”
說罷，他立刻轉身，面向自己的副將張虎，之前那份溫和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身為統(tǒng)帥的絕對威嚴。
“張虎聽令！”
“末將在！”
“命你率玄甲軍第一、第二營，立刻接管戰(zhàn)場！清點戰(zhàn)利品，救治所有友軍傷員，收斂我軍將士遺骸！若遇假死頑抗之敵，格殺勿論！”
“命斥候營以白沙城為中心，向外偵查三十里！確保無任何敵軍主力逃竄或有新的敵情出現(xiàn)！”
“命后勤營入城，協(xié)助程將軍部眾，安頓城中百姓，分發(fā)繳獲之牛羊糧草！”
“遵命！”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冷靜地從王玄策口中發(fā)出。
玄甲鐵騎這臺精密的戰(zhàn)爭機器，立刻高效地運轉起來。
數(shù)千騎兵下馬，開始有條不紊地打掃戰(zhàn)場，他們的專業(yè)與高效，讓程知節(jié)和他麾下的那些老兵們都看得嘆為觀止。
處理完這一切，王玄策才重新轉向程知節(jié)，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程將軍，我們進城吧。”
“好，進城！”
當王玄策與程知節(jié)并肩，率領著大軍走向那扇被砸開的城門時。
白沙城內(nèi)，幸存的軍民早已涌上了街頭。
他們看著那面迎風招展的猛虎王旗，看著那些軍容鼎盛的玄甲鐵騎。
看著走在最前方，一個沉穩(wěn)如山，一個豪邁如火的兩位將軍。
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死里逃生的淚水。
下一刻，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來。
緊接著，街道上、城墻上，成百上千的軍民，全都朝著王玄策和他的軍隊，朝著這位力挽狂瀾的救世主，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們的目光中，充滿感激！
王玄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承受著這份榮光，他的目光越過人群，望向了東方，那是京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