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
東荒林,狼王洞穴。
晨光透過洞口垂掛的藤蔓縫隙,在地面投下細碎斑駁的光影。
林荒從洞穴深處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歡快:
“阿爸,阿媽,我去霜月山找老十一他們了,過兩天再回來。”
說罷,他頭也不回,腳步輕快地朝洞穴外走去。
白發在洞口透入的微風中輕輕揚起,赤金色的眸子里帶著難得的松弛與暖意。
“這孩子……”
月華望著兒子消失的背影,笑著嗔怪了一聲,聲音溫柔:
“早飯還沒吃呢。昨兒個灰牙送來的冰鱗蟒肉,我特意給他留的……”
她絮絮叨叨地念著,卻沒真的追上去。
孩子大了,有自已的主意。
更何況,它們兄弟姐妹感情深厚,荒兒一回來就想去霜月山看看那些小家伙——這是好事。
作為母親,她樂見其成。
然而。
就在林荒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洞口,腳步聲也漸漸遠去的瞬間——
一直側臥在巢穴深處,半睡半醒的嘯月,驟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銀藍色的狼眸,此刻再無半分倦色!
凌厲!深邃!銳不可當!
眸光開闔間,隱隱有銀色月華流轉,仿佛洞穿了虛空,望向了遙遠兇險的未知之地。
月華臉上的笑容緩緩收起。
她看著自已的伴侶,看著那雙她再熟悉不過的眼神中,此刻燃燒的決絕與平靜。
沉默良久。
她輕聲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現在就要去嗎?”
嘯月沒有言語。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銀藍色的毛發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他站起身,四足踏地,周身沒有釋放任何氣勢,卻自然而然地帶給人一種巍峨如山的壓迫感。
月華看著他。
心中那剛松了一年的弦,在這一刻,悄然拉緊。
她沒有再勸。
自從那次,林荒從往生界帶回堆積如山的深淵晶核,族人的實力再次迎來飛躍——
她便知道,這一天,不會太遠了。
如今,族人實力提升,那些當年追隨他九死一生從深淵歸來的老狼們,憑借資源突破瓶頸,延續了壽命。
九個大一些的孩子,也全部邁入了九階巔峰,足以獨當一面。
一百一十萬族人,更是最低也達到了八階巔峰。
更重要的……
嘯月在等荒兒。
等這個他們從小便格外偏愛的兒子,真正成長起來。
等他血脈覺醒成功,等他找到自已的道路,等他不再需要嘯月時時刻刻的庇護。
如今,荒兒從寒山祖地歸來了。
血脈重塑,成為雪月龍狼。
龍血戰體大成,三系天賜,法相巔峰。
圣域之下,已可稱第一人。
月華知道,嘯月最后一件心事,終于了卻。
荒兒已經可以獨自行走在這片天地之間。
而他,也必須去完成寒君狼王交付給他的使命了。
月華看著嘯月沉默而堅定的側臉,看著那雙仿佛已穿透千山萬水的眼眸。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作為伴侶,她當然明白嘯月為何如此決絕。
荒獸一統,聯邦俯首。
族人實力大增,后繼有人。
荒兒成長,再無牽掛。
這確實是最佳的時機。
至于人類聯邦……
月華知道,嘯月從未考慮過借助他們的力量。
不是因為傲慢。
更是因為——不信任。
那個勾心斗角、蠅營狗茍的種族,可以合作,可以利用,卻絕不能將族群的生死存亡寄托于他們的“大義”之上。
更何況,寒君狼王交代的是雪月天狼一族的使命,與人族無關。
當年,兩位狼王隕落。
嘯月一聲令下,雪月天狼舉族入深淵。
雖說踏碎了七十二城,屠戮無數淵族。
但,族人也十不存一,元氣大傷。
對于深淵,月華一直心存恐懼。
不是因為那些銀淵圣者,更不是因為那無窮無盡的淵族。
那恐懼,來源于未知。
這荒界,與深淵爭斗了不知多少萬年。
人類聯邦、荒獸各族,無數強者曾抱著必死之心深入深淵,試圖探尋那片死亡之地的真相。
可結果呢?
逃出來的寥寥無幾,帶回來的情報支離破碎、幾乎無用。
雪月天狼一族,已是對深淵了解最多的一族了。
他們知道那里的天空永遠是鉛灰色,陽光無法穿透厚重的毒瘴。
知道那里的土壤浸透著黑紅色的血跡,每一寸土地都埋藏著尸骸。
知道那里的城池堅固得匪夷所思,城墻銘刻著詭異的空間符文。
知道那里有仿佛永遠殺不完的下等淵族,如同蝗蟲般從某個未知的源頭不斷涌出。
可僅僅知道這些,有什么用?
他們依舊不知道深淵究竟有多大,有多少座城,還有多少未曾現世的強者。
不知道那無窮無盡的淵族兵卒,究竟從哪里來,又是如何被制造出來的。
更不知道……
那尊傳說中鎮守深淵通道、真正的神級淵族,是否真的存在,何時會降臨。
若想完成寒君狼王的交代。
嘯月必須親自去一趟。
去收集信息,打探情報。
哪怕可能……
再也回不來。
月華的眼淚,終于無聲地滑落。
她并不軟弱。
但這一刻,看著伴侶那平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她無法控制自已的恐懼。
她怕。
怕這一去,就是永別。
更何況,這偌大的雪月天狼一族……
見月華流淚,嘯月走到伴侶身邊。
他沒有說話。
只是將頭輕輕靠向她的臉頰,蹭了蹭。
那動作很輕,很柔,與方才凌厲如淵的眼神判若兩人。
然后,他伸出舌頭,舔舐著她的額頭,她的眉骨,她的眼瞼,她的脖頸。
一下,又一下。
如同他們當年,相互依偎著舔舐傷口。
無聲,卻勝過萬語千言。
月華閉上眼,任由他的氣息將自已包裹。
良久。
她睜開眼,定定地看著嘯月。
那雙銀藍色的眼眸,依舊平靜,依舊決絕。
她沒有再說“不要去”。
她知道,嘯月已經下定了決心。
她只是蹭了蹭嘯月的臉頰。
然后,她后退半步,恢復平靜。
嘯月見狀,心中安定。
再次用額頭輕輕碰了碰月華。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很低,卻清晰地傳入月華耳中:
“我若不歸……”
月華渾身一顫。
嘯月沒有看她,繼續道:
“由你暫代狼王。”
“待嘯天成圣,可承狼王之位。”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如同在布置一場尋常的狩獵:
“淵族之事,莫要再談。若族人執意再入深淵,你務必攔下。”
“尤其是……”
他停頓的時間長了一些。
那雙銀藍色的眼眸中,終于出現了一絲極淡的波動。
“荒兒。”
月華眉頭一緊,微微顫抖。
“屆時,困其于東荒林內。”
嘯月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一字一句:
“但荒兒天資卓絕,成圣不過是時間問題,屆時,你等必然不敵。”
“唯以親情束之,才可令荒兒束手。留于東荒林內。”
“直至他領悟法則,渡劫成神,飛升上界。”
“切記。”
他轉過頭,看著月華,眼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萬不可放荒兒走出東荒林。”
月華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冰封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只能拼命點頭。
嘯月看著她的淚眼,沉默片刻。
然后,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卻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溫柔的無奈。
他再次靠近她,舔去她眼角的淚。
聲音放軟了些,帶著安撫:
“安心。”
“此行雖有兇險,但于性命無憂。”
“若真遇那尊神級淵族,不敵之下,我便破開封印,踏入神級。”
“屆時雖要離開荒界,無法再親自屠盡淵族……”
他收回目光,看向月華:
“但成神之后,你我終有相見之日。”
月華怔怔地看著他。
她知道,這是嘯月能給出的、最重的承諾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涌的酸澀與恐懼。
然后,她挺直脊背,用盡全力,點了點頭。
嘯月看著她。
看著她眼角殘留的淚痕,看著她倔強挺直的脊背,看著她那雙依舊濕潤、卻已重新燃起堅毅的眼眸。
他沒有再說什么。
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
有托付,有愧疚,有不舍,更有……近乎貪婪的眷戀。
然后——
他的身影,如泡沫般,悄然淡去。
沒有破空之聲,沒有元力波動。
就那么安靜地,無聲無息地,消散在晨光之中。
仿佛他從未站在這里。
只有洞穴地面那兩滴淺淺的舔的淚痕。
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縷凜冽氣息。
證明他曾在這里。
月華獨自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良久。
她緩緩低下頭,舔了舔自已胸前被淚水打濕的毛發。
然后,她轉過身,走向巢穴深處。
步伐依舊優雅從容,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她沒有回頭。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就是雪月天狼一族的代理狼王。
她不能軟弱。
她不能讓族人看出任何異樣。
若嘯月真的不歸。
她還要守著這片領地,守著這群族人,守著他們的孩子。
還要守著那個……
她與嘯月共同深愛著,此刻正開開心心前往霜月山看望弟妹的兒子。
直到他成圣,成神,飛升。
直到……
再次相見!
洞穴外,東荒林的晨光依舊溫柔。
遠處不斷出來族人的破空之聲。
一切都如往常。
仿佛什么都不會改變。
而月華知道。
從今日起,東荒林的每一縷風,每一片雪,每一個日出月落……
都將是一場漫長的等待。
她等得起。
她是月華狼圣。
她是嘯月的伴侶。
她是雪月天狼。
她會等。
等到他踏破深淵歸來。
等到他在月華之下,再與她共舞。
——
遠處,天狼峰頂。
一道銀藍色的偉岸身影,迎著初升的朝陽,靜靜佇立。
他沒有回頭。
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這片他守護了千年的土地,看了一眼那些在山林間奔跑馳騁的族人,看了一眼遠處霜月山方向,那個白發少年模糊的身影。
然后,他縱身一躍。
化作一道銀藍色的流光,朝著鎮魔城的方向。
疾馳而去。
寒風獵獵。
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