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荒低頭看著懷里泣不成聲的蕭琦。
聽她訴說著對自已的關注與擔憂。
這些話,一字一句,如同滾燙的烙鐵,燙在他心頭。
尤其是聽到蕭琦說,這一年來時常夢魘,寢食難安時。
林荒心頭劇震。
盡管這是一個高武世界,強者一念可感知千里,靈魂強大者甚至能預知吉兇。
可……
母親與他相隔何止萬里,中間還隔著整個東荒林,他們甚至不在一個空間內。
她如何能感知到自已的危險與痛苦?
唯一的解釋,便只有那玄之又玄的“母子連心”了。
血脈深處的共鳴,靈魂最本源的牽掛。
無關修為,無關距離。
原來,在他承受血脈重塑、抽筋扒皮的極致痛苦時。
在這世間某個角落里,有一個人,同樣在為他的安危承受著精神上的痛苦與折磨。
這一刻,林荒心中最后那一絲隔閡,如同春日暖陽下的薄冰,悄然融化。
他輕輕收緊環抱著母親的手臂,感覺到她的顫抖,感覺到她眼淚的溫度。
然后,他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發自真心,像雪后初晴的陽光,帶著溫和的暖意。
“讓母親擔心了。”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柔和許多。
“孩兒確實經歷了些挫折……不過,都過去了。具體的,一會再同母親細說。”
他說著,松開懷抱,稍稍退后一步。
然后,他抬起左手,輕輕按在自已腹部,笑著說道。
“忙著趕路,這會倒是有些餓了。”
蕭琦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整個人猛地一顫。
美眸睜大到極致,瞳孔劇烈收縮,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景象。
她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已的嘴。
可即便如此,也擋不住喉嚨里溢出的破碎哽咽。
剛才才勉強止住的眼淚,再次洶涌而下。
淚珠大顆大顆地從眼眶滾落,順著她捂嘴的指縫滑下,打濕了手背,浸透了衣袖。
她的身體顫抖得厲害,肩膀聳動著,幾乎站不穩。
林荒下意識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有些心疼與無措。
他……說錯什么了?
他只是……
“母親?”他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些許擔憂。
蕭琦卻只是拼命搖頭,眼淚流得更兇。
她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
白發,赤金色眼眸,挺拔的身姿,冷峻的輪廓。
這是她十九歲的兒子,歷經風雨磨礪,已是能獨當一面的強者。
可是,就在剛才。
這個已經比她高出大半個頭的兒子,卻像個孩子一樣,揉了揉肚子,對她說:“母親,我餓了。”
那一瞬間,無數畫面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開。
兩年多,近一千個日夜。
她無數次在夢中,夢到兒子還是個三四歲的小團子,走路都搖搖晃晃的。
兒子拽著她的裙擺,仰著白嫩嫩的小臉,奶聲奶氣地對她說:
“母親,我餓。”
每次夢里,她都會嗔笑著俯身,揉著兒子柔軟的頭發,溫柔地說:
“不是剛吃完飯嗎?怎么又餓了?”
兒子就會皺著小鼻子,用小手揉著自已的小肚子,一臉無辜又理直氣壯:
“我也不知道呀,可是母親,我就是餓了嘛。”
然后,她會笑著直起身,牽起兒子的小手:
“好,母親這就去給荒兒準備吃的。我們荒兒正是長個子的時候,餓得快才好呢。”
那些夢境如此清晰,如此溫暖,每一次醒來,卻只剩下冰冷的床榻和蝕骨的思念。
而現在……
夢境中的場景,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
雖然兒子已經長大,不再是那個小團子。
雖然他的頭發白了,眼睛變了顏色。
雖然他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生硬。
可是……
他說“餓了”。
他在對她這個母親說“餓了”。
就像天下所有尋常人家的兒子,在外奔波歸來后,對母親說的第一句話那樣。
蕭琦哭得泣不成聲,幾乎喘不過氣。
林荒看著她這樣,心頭揪緊。
他猶豫了一下,微微偏頭,眉頭輕蹙,嘴角向下撇了撇。
聲音里帶上了一點控訴:
“怎么,母親連頓飯都不肯管嗎?”
這句話瞬間驚醒了沉浸在情緒沖擊中的蕭琦。
她猛地止住哭聲,雖然眼淚還在流,卻慌亂地抓住林荒的手,語無倫次:
“沒有!沒有!母親怎么會不管!母親只是……只是太高興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背胡亂抹著臉上的淚。
努力想擠出笑容,卻因為眼淚太多,笑得比哭還難看。
“走!母親現在就去給你準備吃的!你想吃什么就跟母親說!”
她緊緊抓著林荒的手,像是抓住了失而復得的珍寶,一刻也不肯松開。
“我跟你說,你外祖父那人,嘴特別饞,所以,你外祖母就變著法地給他做好吃的。母親從小耳濡目染,也跟著學會不少……”
她拉著林荒的手,轉身就往府內走,嘴里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語速快得驚人,前言不搭后語。
完全沒有了平日里那個冷靜睿智、殺伐果斷的林家主母的影子。
此刻的她,只是一個興奮得不知所措的母親。
仿佛要將這些年想對兒子說的話,一次性全都倒出來。
“你喜歡吃什么,就跟母親說,母親會做很多菜,今天都做給你吃……”
“你外祖父要是知道你回來了,肯定高興壞了,他早就念叨著想見見你……”
“對了,你……”
她突然頓住腳步,像是意識到自已話說得太多了,有些局促地轉過頭,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身邊的兒子。
那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和試探,生怕兒子不耐煩,生怕這一切只是曇花一現。
林荒安靜地聽著。
從頭到尾,沒有打斷,沒有不耐煩。
他只是任由母親抓著自已的手,任由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毫無邏輯的家長里短。
嘴角,始終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真實。
見母親停下,他微微側頭,迎上她小心翼翼的目光,溫和開口:
“母親隨意做,我不挑嘴,都能吃些。”
他頓了頓,想起什么,補充道:
“不過,我從小在林中長大,更喜大葷。肉,越多越好。”
想了想,又指了指自已肩頭:
“哦對了,麻煩母親也幫栽楞準備些生食,荒獸血肉便好。它不挑,新鮮的就行。”
肩上,栽楞早已變成貓咪大小,舒服地蜷在那里,聞言抬起腦袋,“喵”了一聲,算是附和。
蕭琦看著兒子溫和的表情,聽著他平和的語氣,心中最后那點惶恐終于煙消云散。
巨大的喜悅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用力點頭,眼淚又忍不住涌上來,卻笑得燦爛:
“好!好!母親這就去!你在這里等著,很快就好!”
說著,她拉著林荒,腳步更快地往府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