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東荒林間靜謐流淌的溪水,悄然滑過十余個日夜。
這十多天里,狐圣青璃當真將“客隨主便”發(fā)揮到了極致。
她收斂了圣級威壓,化作一只比尋常火狐大不了多少的靈巧身影。
如同一個好奇的游客,在東荒林廣袤的地界內徜徉。
憑借其超凡的幻術與靈魂感知,她避開了狼族的禁地。
在一些景色奇絕或元氣充裕的幽深角落,尋到了幾株外界罕見的靈藥。
甚至意外發(fā)現了一小片蘊含月華之力的“朧月苔”。
她未曾貪心,每種只取適量。
心下對雪月天狼族這底蘊深厚的祖地更多了幾分嘆服。
而狼族上下,在得到嘯月默許與月華親切叮囑后,也對這位“少主的姐姐”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尊敬與距離,任由她自在探索。
洞穴內,則是另一番景象。
林荒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月華。
每日除了固定的修煉,將新得的紫亟閃靈與金雷元力進一步磨合穩(wěn)固外,其余時間便是安靜地陪在月華身側。
有時是聽月華講述他幼時趣事,有時是手掌輕貼阿媽腹部,感受里面那幾個小家伙日漸活潑的動靜。
冷峻的眉眼會在那時軟化得一塌糊涂。
嘯月同樣減少了外出,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洞中。
或是趴在寒冰上假寐,或是處理一些只有他能決斷的族群事務。
冰冷的眸光偶爾掃過妻子隆起的腹部時,會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柔和。
一家三口,享受著暴風雨來臨前最后的、平靜而溫暖的團聚時光。
這一日清晨,洞外天色初曉,淡藍的月光石光輝與外界透入的天光交融。
一直安睡的月華忽然動了動,發(fā)出一聲帶著些許不適的嚶嚀。
幾乎是同時,假寐的嘯月倏然睜眼,林荒也從淺層入定中驚醒,瞬間閃到月華身邊。
“阿媽?”林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月華緩緩睜開美麗的眼眸,里面沒有痛苦,反而有一種混合著期待與溫柔的光彩。
她側過頭,用臉頰蹭了蹭湊到眼前的林荒,聲音柔和卻帶著明顯的確定:“荒兒……你的弟弟妹妹們,好像……待不住了?!?/p>
林荒身體微微一震,赤金色的眼眸瞬間睜大。
先是茫然,隨即被巨大的驚喜淹沒。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想碰碰月華又怕驚擾,想說什么又詞窮。
只能轉頭看向嘯月,眼里全是“阿爸,怎么辦?”的無措。
這模樣,哪里還有半分外界殺伐果斷、冷漠霸道的影子?
月華見狀,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
氣息帶動腹部又是一陣輕微的起伏:“傻孩子,不必著急。還要一會呢,它們也得準備準備。”
嘯月的身影已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月華另一側。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前爪,極其輕柔地搭在月華腹部。
冰藍色的眼眸微闔,一股精純而溫和的冰系神力緩緩透入,細致感知。
片刻后,他收回爪子,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看向林荒,言簡意賅:“出去,等著。”
語氣是不容置疑的。
林荒張了張嘴,看著月華溫柔鼓勵的眼神,又看看嘯月平靜無波的臉,滿心的擔憂和急切被強行壓下。
他知道自已留在這里也幫不上忙,甚至可能添亂。
“阿媽……”他喉頭滾動了一下。
“放心?!痹氯A用眼神安撫他。
林荒這才點了下頭,一步三回頭地朝著洞口走去。
每一次回頭,都能看到阿媽溫柔注視的目光,以及阿爸靜立守護的沉穩(wěn)背影。
這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走出洞穴,外面清冷的空氣夾雜著冰雪氣息撲面而來。
林荒這才發(fā)現,天色已經大亮。
晨光穿過稀疏的林梢,在鋪著薄雪的地面上投下斑駁光影。
而洞穴前方那片開闊的雪地上,不知何時,已經靜靜聚集了上千道身影。
全是背生十翼的雪月天狼!
它們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只是安靜地或站或臥在雪地里。
目光齊刷刷地望向洞穴方向,眼中帶著與林荒相似的期待與關切。
沒有大張旗鼓的喧囂,沒有萬狼齊聚的駭人場面。
只有這些族中最核心、最強大的長輩。
以這種沉默而莊重的方式,等待著新生命的降臨,守護著它們的王后。
這份內斂的隆重,比任何喧囂都更能體現狼族的重視。
林荒心中的焦躁,在這片寂靜而充滿力量的注視中,又平復了幾分。
他走到洞穴前一塊凸起的巖石上坐下。
赤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洞口,雙手不自覺地攥緊。
沒等多久,一道灰色的矯健身影自林間掠出,輕巧地落在他身旁,正是灰牙叔。
新晉狼圣的灰牙,氣息更加凝練渾厚,他看了一眼緊繃的林荒,眼中掠過笑意。
用沉穩(wěn)的聲音低聲道:“荒兒,放輕松些。
月華是圣獸之軀,生命力磅礴。產子雖會消耗些許本源,略有虛弱,但絕無危險。你就安心等著當哥哥吧?!?/p>
灰牙叔的話仿佛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林荒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緊繃的肩膀終于放松了一些,低聲道:“嗯,謝謝灰牙叔?!?/p>
他不再焦躁,只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雪中的雕像。
唯有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眼中不曾熄滅的熾熱光芒,泄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時間一點點流逝。
陽光漸移,雪地反射著晶瑩的光。
聚集的十翼天狼們依舊耐心等待著,偶爾有極輕微的交流,也是通過靈魂傳音,不打擾這片等待的寧靜。
林荒感覺時間從未如此緩慢過。
洞內一直很安靜,只有偶爾傳出月華極低的、壓抑的喘息聲,以及嘯月短促而平穩(wěn)的安撫低語。
每一次聽到阿媽的聲音,林荒的心就跟著揪緊一下。
就在林荒覺得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那么久時——
“嗚……”
一聲極其輕微、細弱,帶著懵懂意味的哼唧聲,如同初春融雪時第一滴落下的水珠,清脆地打破了洞穴內外的寂靜。
林荒渾身一震,猛地從巖石上站了起來!
聚集的狼群們也瞬間抬起了頭,眼中爆發(fā)出驚喜的光芒!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第七聲!
哼唧聲陸續(xù)傳來,一聲比一聲清晰,一聲比一聲顯得有勁兒,帶著新生命獨有的嬌嫩與勃勃生機。
成了!
林荒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臟直沖頭頂,讓他眼眶都有些發(fā)熱。
他下意識就想往洞里沖,腳步剛動,又硬生生剎住,轉頭急切地看向灰牙叔。
灰牙叔眼中也滿是欣慰的笑意,沖他點了點頭:“聽這動靜,都挺精神。可以進去了,輕點?!?/p>
話音未落,林荒的身影已經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瞬間掠入洞穴!
洞內的光線依舊柔和。
月華側躺在鋪著厚厚柔軟雪絨的窩里,氣息有些虛弱,額間的毛發(fā)被汗水濡濕。
但那雙美麗的眼眸卻亮得驚人,盛滿了初為人母的溫柔與疲憊的喜悅。
嘯月就守在她頭邊,冰藍色的眼眸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議,正低頭,極其輕柔地、一下下舔舐著月華的額頭和臉頰,無聲地撫慰著她的疲憊。
而在月華溫暖的腹下,緊挨著她身軀的雪絨墊上,七團小小的、濕漉漉的白色毛球,正笨拙地蠕動著。
它們真的太小了,比林荒的巴掌大不了多少。
通體覆蓋著淺淺的、胎毛般的白色軟毛,因為剛剛離開母體,還有些濕漉漉的,緊緊貼著小身子。
和所有雪月天狼幼崽初生時一樣,它們背上光禿禿的,還沒有翅膀的痕跡?
眼睛也緊緊閉著,只有粉嫩的小鼻子一聳一聳,發(fā)出細弱的“嗚嗚”哼唧聲。
本能地朝著母親溫暖的身體方向拱去,尋找著奶香和安全感。
其中一只似乎特別著急,哼唧得最大聲,拱動的力氣也最大,差點把旁邊一只更小些的兄弟給擠歪。
被擠到的那只也不甘示弱,閉著眼睛扭動小身子,試圖“反擊”。
結果兩個毛團滾做一小團,哼唧聲更急了。
另外幾只則顯得“文靜”些,一只緊緊貼著月華的腹部,小腦袋一拱一拱。
另一只則仰面躺著,四只小爪子在空中無意識地劃動,粉嫩的肚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這稚嫩、鮮活、充滿了生命最初模樣的景象,像一道最溫暖的光,瞬間擊中了沖進來的林荒。
他僵在洞口,赤金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七團小小的白色毛球。
心臟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又酸又脹,滿溢著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陌生的柔情。
他……真的有弟弟妹妹了。
七個。
這么小,這么軟,哼唧起來像小貓一樣。
“傻站著做什么?”月華帶著笑意的虛弱聲音響起,“過來看看你的弟弟妹妹。”
林荒如夢初醒,放輕了腳步,幾乎是躡手躡腳地走到窩邊,蹲下身。
離得近了,那新生命的氣息更加清晰,混合著淡淡的奶腥味和月華身上溫暖的味道。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想碰碰它們,又怕自已不知輕重。
嘯月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繼續(xù)溫柔地給月華梳理毛發(fā)。
月華鼓勵地看著他。
林荒終于鼓起勇氣,將指尖輕輕落在其中那只最活潑、哼唧聲最響的小毛團背上。
觸感是驚人的柔軟和溫熱,絨毛濕濕的,貼在小小的、微微起伏的身體上。
那小毛團似乎感覺到了觸碰,哼唧聲頓了一下。
閉著眼睛,小腦袋朝林荒手指的方向偏了偏,粉嫩的鼻頭聳動著,似乎在辨認這陌生的氣息。
林荒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過了幾秒,小毛團可能沒察覺到威脅,又或許是林荒身上那與月華嘯月同源親近的氣息讓它安心。
它不再理會那根手指,繼續(xù)努力朝著月華的方向拱去,哼唧聲恢復了之前的急切。
林荒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向上彎起。
一個純粹到毫無雜質、帶著傻氣的笑容,出現在他向來冷峻的臉上。
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手,目光依次掃過七只小毛團,赤金色的眼眸里像是落滿了星辰,亮得驚人。
他抬起頭,看向月華,又看看嘯月,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微?。?/p>
“阿媽,阿爸……它們……我的弟弟妹妹!”
月華疲憊地笑著,眼中滿是幸福。
嘯月看著兒子那罕見傻氣的笑容,又看看窩里那七團哼唧的小東西。
冰藍色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滿足與溫和。
洞外,感知到一切順利的灰牙叔和上百十翼天狼,也都悄然松了口氣,彼此交換著欣喜的眼神。
東荒林的核心,雪月天狼王的洞穴中。
溫暖的光暈里,威嚴的狼王,溫柔的狼后。
他們引以為傲的人類養(yǎng)子,以及七個剛剛降臨,懵懂哼唧的新生幼崽。
構成了一幅足以讓最冷硬的心腸也為之柔軟的畫面。
新的羈絆,于此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