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貫中天，驕陽當空。

　　這一天的里津城，被熱浪籠罩了。

　　華榮·金會山的玻璃幕墻反射著炙熱的天光，刺得人都睜不開眼。

　　劉銘德爬到頂層的時候，窗外的天空上卻忽然飄起了幾朵陰云，把烈日遮擋住，似乎是要下雨了。

　　盛極必衰，月滿盈虧。

　　天氣如此，世間的規(guī)律何嘗不是。

　　張云起今天并不在華榮·金會山。

　　迎接劉銘德的是王貴兵。

　　王貴兵見到劉銘德的這幅慘狀，好像并不意外，他只是快步上前將劉銘德攙起，扶進辦公室內(nèi)，沏了一杯溫熱的龍井遞過去。

　　劉銘德喘息未定：“張總?cè)四?？?/p>

　　王貴兵笑了笑道：“在里津一號院。”

　　說罷，他從文件夾中再次抽出那份早已經(jīng)準備好的錦兆實業(yè)公司股權(quán)轉(zhuǎn)讓協(xié)議，放在桌上，推到劉銘德面前，連同一支鋼筆：“劉總，簽吧。我這人不愛勸人，但這次，真的是你最后的機會了?！?/p>

　　劉銘德眼睛盯著那份協(xié)議封面，拿起了筆，遲疑了好一會兒，忽然又放下了筆，他伸手拿起辦公桌上的紅色話筒，找到張云起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之后，他劈頭第一句便石破天驚：“你能幫我弄死陸遠舟嗎？”

　　張云起顯然聽出了電話對面是劉銘德的聲音：“我是守法公民?！?/p>

　　劉銘德呼吸一窒，握著話筒的手關(guān)節(jié)捏得發(fā)白，這時張云起的聲音又傳了過來：“但作為一名守法的公民，對違法亂紀者，也有責任和義務(wù)配合相關(guān)部門將其繩之以法。至于死還是不死，那就要看他干的事兒夠吃幾顆花生米了?！?/p>

　　“我怎么能信你？”

　　“你不用信我，信事實?！?/p>

　　“什么事實？”

　　“你以為我拿了你的50%股份，陸遠舟還能放過我嗎？既然明知道他不會放過我，那我為什么又要放過他呢？”

　　“好！，很好！”電話那頭的劉銘德忽然就笑了起來，笑聲里夾雜著幾份癲狂：“張云起，我如你意！我簽！”

　　“啪”地一聲！

　　電話被劉銘德直接掛斷。

　　張云起的耳朵都給震了一下。

　　他放下手機，轉(zhuǎn)頭望向車外。

　　初夏的天氣說變就變。出門的時候還是萬里晴空，轉(zhuǎn)眼就飄起了細雨。車窗外，城市的輪廓在逐漸密集的雨絲中變得朦朧起來。

　　奔馳在雨中一路疾馳，很快就拐上了麓山南路，雨刮器有節(jié)奏地左右擺動著，雨水被一次次刮開，又一次次漫上來。路兩側(cè)的香樟樹在雨里綠得發(fā)黑，枝葉低垂，像是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重量。

　　張云起靠著椅背，閉目養(yǎng)神。

　　他腦子里面全是劉銘德癲狂的笑聲，還有接下來應(yīng)該怎么應(yīng)對那個陸遠舟。

　　陸遠舟的做法他是清楚的。

　　在他看來，黃興南路慶午商業(yè)步行街絕對算得上是一起超絕的商業(yè)資本運作。陸遠舟幾乎以零成本的代價，撬動了這起潛在價值上百億的大型項目。

　　不管他個人對陸遠舟的觀感如何，有一點他卻不得不客觀承認，這個人確實是資本運作的天才，很有德隆系的風范，手法相當激進，但策略高絕，環(huán)環(huán)相扣，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規(guī)則模糊的邊緣，卻又披著合規(guī)的外衣。

　　張云起知道，在陸遠舟與他的家族企業(yè)雄森集團入主之前，按照慶午商業(yè)街項目合作協(xié)議書約定，雄森集團確認投資5000萬元，其中1500萬元為注冊資本、3500萬元為流動資金。劉銘德則負責為雙方合資設(shè)立的里津錦兆實業(yè)獲得了5000萬元人民幣的銀行貸款。

　　同時，雙方還約定，劉銘德負責協(xié)調(diào)本項目地塊辦妥土地使用證前的一切工作。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呢？疏通關(guān)系、融資、拿地……全部由劉銘德負責。

　　錦兆實業(yè)成立之后，啟動資金雖然只有一個億，但是陸遠舟以匹配劉銘德自己喊出的“打造華夏第一節(jié)”這一目標為緣由，進行“頂級品質(zhì)”和“超前配套”規(guī)劃，不斷通過關(guān)聯(lián)交易等手段大幅增加項目開發(fā)成本，一期工程就堆到了近五個億。

　　劉銘德為了順利開街盡快收攏資金，又借自己名下江心洲娛樂城等產(chǎn)業(yè)資源，甚至不惜借下高利貸，超高杠桿操作，幫助錦兆實業(yè)融資。

　　當然，劉銘德并不傻。他敢這么干的原因只有一個，項目回報足夠動人！陸遠舟在《合作協(xié)議書》的補充協(xié)議中明確，半年時間內(nèi)，慶午商業(yè)步行街開街后，雄森集團將額外給予劉銘德項目利潤的10%。這筆巨額收入足以覆蓋他全部的融資成本，還能大賺一筆，而且具備法律效益。所以，這確實值得劉銘德梭哈全部家當，甚至高杠杠運作來賭一把。

　　問題在于，問題爆發(fā)后，他沒有時間。

　　先不說徐凱施加的影響力，即便是具備法律效力，劉銘德也確實上訴了，但眼下他的處境根本就拖不起。

　　事實上，當初由于劉銘德的努力，錦兆實業(yè)在還沒有開街的情況下，項目銷售就取得了巨大成功，雄森集團投入的3500萬元流動資金，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就被收回。這也就意味著雄森集團實際注入成本只有1500萬元的注冊資本金，而如果不是他張云起也惦記著這個項目，已經(jīng)被榨干了的劉銘德那50%錦兆實業(yè)股權(quán)，在徐凱的施壓下，恐怕也已經(jīng)是陸遠舟的囊中之物了。

　　以千萬元的資本撬動潛在價值上百億的項目，這等手段何等犀利？

　　張云起是不服不行！

　　但眼下既然他接了劉銘德的攤子，那么有一個問題他就必須盡快應(yīng)對，那就是錦兆實業(yè)的資產(chǎn)已經(jīng)快被陸遠舟掏空了。

　　經(jīng)過多輪博弈，他如愿以償拿到劉銘德的50%錦兆實業(yè)的股份，但這個股份的實際價值眼下已經(jīng)大幅度縮水。

　　陸遠舟獲得徐凱的支持后，掌控了錦兆實業(yè)的實際運營權(quán)，在慶午商業(yè)步行街還沒有開街之前，就把大量黃金鋪面以超低價格出售給指定第三方，直接搬空了錦兆實業(yè)的資產(chǎn)。

　　這是什么意思呢？

　　舉個例子。

　　張三和他老婆共有一套價值一百萬的房子，他老婆通過各種手段并且看似合理的繞過他，把這套房子以一萬塊錢的價格轉(zhuǎn)賣給她媽媽。收回來的這一萬塊錢，他老婆再以離婚名義跟張三對半劈，那么，張三的資產(chǎn)就從50萬變成了5千塊。而張三的前妻的資產(chǎn)從50萬變成了99.5萬。

　　現(xiàn)在，張云起就是那個只有5千塊的張三，而陸遠舟手里攥著99.5萬。

　　他必須把本該屬于他的49.5萬要回來！

　　否則，接劉銘德的這50%股份不僅毫無意義，而且還會變成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地雷！

　　“老板，到了。”

　　小武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張云起的思緒。

　　他睜開眼望向窗外，雨幕中的城市燈火已連成一片濕漉漉的光河，奔馳一路穿過新建北路，在里津一號院門口停下。

　　門衛(wèi)看到車牌便直接放了行。

　　小武把奔馳開到主樓前停下，張云起推門下車。

　　早有工作人員撐傘等候，一路小跑給張云起撐起傘，低聲說：“張總，楊書記在辦公室等您?！?/p>

　　張云起點點頭，跟著他走進樓內(nèi)。

　　走廊里燈火通明，兩側(cè)掛著一些字畫，多是湘南本地名家的作品。

　　張云起在辦公室門前停下。

　　工作人員輕輕敲門，里面?zhèn)鱽硪宦暋斑M來”。

　　張云起推門而入。

　　書房很大，但布置簡樸。

　　入眼處是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后面有一個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類書籍和文件資料。楊家榮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夾克，正坐在桌前批閱文件，見張云起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p>

　　張云起坐下。

　　工作人員悄聲退出去，帶上門。

　　楊家榮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看起來你最近是相當忙呀。”

　　張云起和楊家榮相識多年，他話里話外的含義再清楚不過，嘆了口氣，說道：“還是懷念當年在江川做小本買賣的時候，有楊書記的英明領(lǐng)導(dǎo)，那才叫做舒心?！?/p>

　　楊家榮笑了笑，將茶杯輕輕擱在紅木桌面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看你現(xiàn)在的胃口是越來越大了?！稙t湘晚報》那篇文章，又是出自你的手筆吧？”

　　張云起直接點頭應(yīng)了下來，他在楊家榮面前已經(jīng)沒有玩心眼的必要：“我對里津的招商引資政策很有意見，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p>

　　楊家榮點頭：“你既然有牢騷，說吧。”

　　張云起說道：“慶午商業(yè)步行街的問題，表面上是股東之間的糾紛，根源是招商規(guī)則漏洞，代價就是造就了無數(shù)個劉銘德這樣的空手套白狼一夜暴富的外商。其次是造成了事實性的項目承接雙軌制，早在去年八月份，您還沒來里津的時候，我就和里津市里面探討各個行業(yè)合作事宜了，但這個項目根本就沒有納入洽談的框架之內(nèi)，原因就是因為我不是外資，不符合招商引資的硬性規(guī)定?！?/p>

　　楊家榮沉默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示意他繼續(xù)講下去。

　　張云起說道：“我就說黃興南路慶午商業(yè)步行街這個項目吧，如果內(nèi)外資能夠享受相同的優(yōu)惠政策，以自身實力競標決出，那陸遠舟和雄森集團也具備承接這個項目的資格，以一個正常人的角度講，他自有資金拿下的項目，肯定會好好運作，但問題是他是內(nèi)資，沒有這個資格，也享受不到優(yōu)惠。那他怎么可能不去鉆劉銘德這個口子呢？是我我也這么干，為什么不呢？可以用極少的自有資金入場，靠著劉銘德的港商身份就能夠享受大把的政策紅利?！?/p>

　　張云起說到這里，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遞給楊家榮：“楊書記，這是我的一些關(guān)于里津招商引資方面的想法，附件是陸遠舟和劉銘德運作黃興南路慶午商業(yè)步行街項目的詳細材料，您可以了解一下?！?/p>

　　楊家榮接了材料，但壓在手下沒看，他緩緩道：“你說的對，但光說的對是沒用的，現(xiàn)在你搞的那篇報道把事情擺到了臺面上，拆遷戶盯著補償款，買了鋪的小業(yè)主擔心爛尾，普通市民們等著三湘第一街開門，這么多雙眼睛看著，市里壓力很大，影響也不好?！?/p>

　　張云起點了點頭。

　　他清楚楊家榮說這話的意思。

　　年初宋子健離任后，陸豐沒能頂上去。

　　陸豐對這事肯定是有看法的，再加上他張云起去年因為喬志武的事兒，和陸豐鬧了不小的矛盾，陸豐自然也清楚他張云起和楊家榮的關(guān)系。

　　這里面的事兒很復(fù)雜，總而言之，一連串的問題疊加起來，導(dǎo)致陸豐和徐凱走的格外近了起來，而徐凱也恰恰有不得不與陸豐合作的原因，他主導(dǎo)的黃興南路慶午商業(yè)步行街，無論是在前期的土地協(xié)調(diào)、拆遷清表，還是當前的錯綜復(fù)雜局面，都離不開陸豐的支持。

　　如此一來，外來大哥處處受到掣肘，影響力比較有限。

　　在黃興南路慶午商業(yè)步行街上，楊家榮可能感覺到幫不了張云起什么，更不要說針對他提供的這份材料，出臺什么措施了。

　　張云起卻不是這么看的。

　　他和楊家榮的關(guān)系早就不存在誰幫誰的問題。

　　楊家榮如果有事，他焉能獨善其身？

　　幫楊家榮，其實就是幫他自己。

　　這一點張云起是清楚的，所以，他見楊家榮這么講，也拋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楊書記，有一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p>

　　“說?！?/p>

　　“影響不好才能讓管事的著急，著急了才能露出馬腳，露出馬腳了，我們才能甕中捉鱉?！?/p>

　　楊家榮抬眼看著張云起，指節(jié)在紅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你打算怎么做？”

　　張云起迎著楊家榮的目光，道：“就在剛才，我拿下了慶午商業(yè)步行街50%的股權(quán)?！?/p>

　　楊家榮看了他許久，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最后，他重新戴上眼鏡，拿起那份材料道：“手段可以靈活，但底線不能破。三個月時間夠你折騰的了吧？這個項目關(guān)系到太多普通人的生計和期待，別辜負了?！?/p>

　　窗外雨聲潺潺，夜色深沉。

　　張云起離開楊家榮辦公室時，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半。

　　走廊里燈火通明。

　　值班室的門是開著的，電視里正在播晚間新聞，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今年一季度，湘南GDP同比增長12.7%，增速位居全國前列……”

　　張云起一路往外走，腳步不疾不徐，手里的手機已經(jīng)撥通了王貴兵的電話：“明天一早就帶上法務(wù)和財務(wù)團隊，去錦兆實業(yè)辦公大樓，給我查賬！我要所有關(guān)聯(lián)交易的合同底單、資金流水和評估報告?！?/p>

　　交代完后，張云起放下手機，深吸了一口雨夜微涼的空氣，走廊盡頭的光暈，在地面上拉長了他的身影。

　　手機就在這時又響了起來。

　　掏出來一看，是徐凱打來的。

　　張云起摁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電話那頭傳來徐凱的聲音，平穩(wěn)，溫和，聽不出情緒：“張總，明天有空嗎？”

　　張云起抬眼，望向走廊盡頭被雨幕籠罩的夜色，笑著說道：“徐市，我也正想找你匯報一下工作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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