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京城的達官顯貴們對顧遠的《亡國三論》恨之入骨,恨不得將其剝皮拆骨、除之而后快的時候。
在京城的市井深處,在那些喧鬧的酒肆、擁擠的茶樓,乃至污穢不堪的勾欄瓦舍中,這三封奏疏,卻以一種截然不同的面貌,如野火燎原般瘋狂地流傳開來。
宣武門外,爛泥巷口。
一家名為“聚義軒”的老茶館里,空氣渾濁得仿佛能滴出水來。這里沒有上好的龍井,只有兩文錢一碗的高碎,空氣中彌漫著劣質旱煙的辛辣、腳夫身上發酵的汗酸味,以及那股子揮之不去的絕望氣息。
往日里,這里說的是《三國》桃園結義,講的是《水滸》大塊吃肉。可今日,茶館里擠得連個落腳地兒都沒有,門檻上都蹲滿了人。數百雙眼睛,像是餓狼見了肉一般,死死盯著大堂中央那張油膩膩的破方桌。
說書的劉瞎子今兒個沒拿折扇,也沒拿醒木,那雙枯樹皮似的手里,緊緊攥著幾張皺巴巴、不知被轉抄了多少遍,甚至沾著油漬和血手印的草紙。
他那雙瞎了一只的眼睛里,此刻竟透著一股子回光返照般的亢奮與悲壯。
“列位!列位爺!都把那破鑼嗓子閉上!”
劉瞎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亂跳,“今兒個咱們不說秦瓊賣馬,也不講武松打虎!咱們講講詔獄里那位顧青天,那是怎么把天給捅了個窟窿的!”
底下立刻有人喊道:“劉瞎子,別賣關子了!昨兒個就聽說顧青天給皇上寫了信,把那幫當官的祖墳都給刨了,到底說啥了?”
劉瞎子把那幾張紙往臉前一湊,仿佛能聞到上面的墨香和殺氣,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帶著一股子凄厲的破音:
“這第一論,叫《論宗室之蠹》!啥叫‘蠹’?各位爺,那是米缸里的大肉蟲子!那是把咱們大明這棵大樹心兒都蛀空的害蟲!”
“顧青天指著鼻子罵呢!說皇上那些個親戚,福王、周王,還有那一個個挺著大肚子的王爺,那就是一群趴在咱們百姓身上吸血的螞蟥!”
劉瞎子說到激動處,唾沫星子橫飛,模仿著貪官的丑態:“他們不用干活,不用交稅,占著最好的地,玩著最俊的娘們兒!咱們累死累活一年,交上去的糧食,全進了他們的狗肚子!每年光從國庫里拿走的銀子,就夠養活咱們整個京城的老百姓還有富余!”
“顧青天說了!要把他們多占的地都收回來!分給咱們窮人!以后他們也得跟咱們一樣,自己種地,自己做買賣,想白吃白喝?沒門兒!”
“好!!!”
茶館里瞬間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喝彩,仿佛積壓了百年的怨氣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一群光著膀子、肩膀上勒出深紫血痕的扛包苦力,激動得把桌子拍得震天響,有的甚至把手里的粗瓷碗都捏碎了。
“說得太他娘的對了!憑什么他們生下來就吃香的喝辣的,咱們累死累活連口棒子面粥都喝不上?”
“抄了他們的家!把地分給咱們,咱們就有活路了!”
劉瞎子猛灌了一口涼茶,潤了潤快要冒煙的嗓子,又顫巍巍地拿起第二張紙,神色突然變得肅穆起來,像是要宣讀圣旨一般。
“這第二論,叫《論衛所之朽》!‘朽’,就是爛透了!顧青天說,咱們大明的兵,根子都爛了!”
“為啥?因為那些當官的,把當兵的都當成自己的家奴!那是人過的日子嗎?平日里給千戶大人種地、蓋房、倒尿壺!打仗的時候,把大頭兵推出去送死,他們躲在后面撈功勞,喝兵血!”
角落里,幾個穿著破舊鴛鴦戰襖,一看就是京營出來的落魄老兵,正圍坐著喝悶酒。
聽到這話,其中一個缺了半只耳朵、臉上橫著一道猙獰刀疤的老兵,手猛地一抖,劣質的燒刀子灑了一身,燙得他心口生疼。
劉瞎子還在繼續喊,聲音帶著哭腔:“顧青天說了,要廢了這吃人的衛所!以后當兵的,那是拿朝廷俸祿的‘天子親軍’!不是哪個將軍的私人家丁!軍餉加三倍!死了撫恤金加五倍!只要立了功,泥腿子也能當將軍,封妻蔭子!”
“啪!”
那缺耳老兵猛地把粗瓷大碗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濺了一地。
他雙目赤紅,霍然站起,在那滿堂的驚愕目光中,一把扯開自己那件油膩膩的破衣襟。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胸口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疤和箭瘡,像是一條條扭曲的蜈蚣。
“媽的!媽的!!”
老兵嘶吼著,聲音哽咽,像是破風箱在拉扯,“老子在通州衛當了十年兵!那是崇禎二年的冬天啊,己巳之變,韃子打到了城墻根下!老子跟著千戶大人守城,拼死殺了一個韃子,耳朵都被削了一半!”
“可結果呢?那一顆首級,被千戶大人的小舅子拿去冒功了!賞銀五十兩,老子連個銅板都沒見著!回來還得給他家挑大糞!這兵當得……還不如個叫花子!”
他顫抖著手,指向皇宮的方向,渾濁的淚水混著眼角的眼屎流了下來,順著刀疤蜿蜒。
“要是朝廷真能按顧大人說的辦……要是真把咱們當個人看……別說打建奴,就是前面是刀山火海,是閻王殿,老子這條爛命,也就賣給顧大人了!!”
“沒錯!老子也賣了!”
“算我一個!只要給顧大人當兵,老子這就回去磨刀!”
茶館角落里,那幾個老兵抱頭痛哭,哭聲悲涼而壯烈,聽得周圍那些麻木的看客都紅了眼眶。
劉瞎子看著這一幕,深吸一口氣,舉起了最后一張紙。這張紙最輕,在他手里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諸位爺,別急著哭!這最后一論,才是最要緊的!這才是咱們能不能活下去的命根子!叫《論士紳之癌》!”
“顧青天說了,咱們大明朝之所以窮,不是因為咱們老百姓窮,是因為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讀書人,那些家里堆金山銀山的士紳老爺,他們不交稅!”
“他們家有幾千畝、幾萬畝良田,一粒糧食的稅都不交!咱們只有一畝三分地,甚至連地都沒有,還得替他們交稅!這是什么狗屁道理?!”
“所以顧青天跟皇上建議,要‘攤丁入畝’!以后不管你是誰,是皇親國戚也好,是狀元宰相也罷,按地交稅!地多的多交,沒地的一文錢不用交!還要追繳他們這一百年來欠下的稅,把錢拿出來分給咱們窮人!”
轟——!
這一番話,就像一桶火油,直接澆在了早已干柴烈火的民意之上。
整個茶館,不,是整條街,徹底沸騰了!那種震撼,比聽到皇帝駕崩還要強烈一萬倍!
“顧青天!這才是真正的顧青天啊!”
“老天開眼!老天終于派下來一個肯為咱們老百姓說話的官了!”
“要是皇上真能聽顧大人的,咱們的日子就有盼頭了!”
一個背著背簍、面色蠟黃的老農,聽得渾身發抖。他似乎不敢相信這世上還有這樣的好事,嘴唇哆嗦著,突然推開人群,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詔獄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那是真的磕,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鮮血滲了出來。
“顧大人……您一定要長命百歲啊!草民……草民給您磕頭了!若是那些狗官要殺您,草民這就回家拿鋤頭,跟他們拼了!”
那一刻,狹窄昏暗的茶館里,不知道是誰帶頭,嘩啦啦跪倒了一片。
他們跪的不是皇帝,不是神佛。
跪的是那個關在牢里,卻給了他們活下去希望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