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之脊的轟鳴如遠古巨獸蘇醒的咆哮,震得整個北淵大地都在劇烈震顫。
腳下的巖石開裂,細密的紋路如蛛網般蔓延,地表的碎石隨著震顫上下跳動,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
遠處的山林東倒西歪,參天古木攔腰折斷,枝葉紛飛間,露出滿地狼藉。
魔族與北淵族人的尸骸交錯堆疊,暗紅的血漬浸透土壤,在震顫中匯成蜿蜒的血溪,散發著濃郁的腥甜氣息。
北淵脊門之上,天際早已沒了半分清明。
烏云如墨汁般濃稠翻滾,層層疊疊壓得極低,仿佛伸手就能觸碰。
雷鳴聲不是斷斷續續的炸響,而是連綿不絕的轟鳴,如萬千戰鼓同時擂動,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道道銀紫色的雷光撕裂烏云,如巨龍的利爪在天幕上劃過,照亮下方搖搖欲墜的脊門,也照亮了脊門前四位枯槁的身影。
甘澤與三位長老面色慘白如紙,原本還算挺拔的身軀此刻已近乎枯萎。
甘澤的深紫色獸羽披風早已失去光澤,邊緣的淡藍雷光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前的雷鵬圖騰黯淡無光。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劇烈起伏,嘴角不斷有暗紅的鮮血溢出,順著下巴滴落在地,濺起細小的血花。
他的肌膚干癟松弛,緊緊貼在骨骼上,露出清晰的骨節輪廓,唯有那雙眼睛,還燃燒著熾熱的光芒,透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圣火部長老的淡綠色獸皮裙沾滿血污,手中的圣火草早已枯萎,周身的綠芒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痛苦的呻吟,原本飽滿的臉頰深深凹陷,眼神卻依舊堅定,死死維系著脊門的覺醒狀態。
古澗部大長老的黑色獸皮被汗水與血漬浸透,胸前的赤炎虎圖騰紅光黯淡。
手臂上的肌肉因過度催動力量而劇烈抽搐,指節泛白,死死攥著手中的石杖,仿佛那是支撐他不倒的唯一支柱。
祭儀部大祭司的骨飾在震顫中叮當作響,眉心的銀色符文忽明忽暗。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卻依舊低聲吟唱著古老的咒文,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音節都耗盡了他殘存的力氣。
四人搖搖欲墜的身形在狂風中顫抖,卻如四座扎根大地的磐石,死死堅守在脊門之前。
整個北淵部落早已沸騰。
族人們從藏身的洞穴、帳篷中涌出,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振奮。
之前籠罩在部落上空的絕望與頹廢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激動。
他們望著脊門之上涌動的雷光與那股驚人的波動,紛紛跪倒在地,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混合著臉上的血污與塵土,口中發出壓抑已久的呼喊。
“是后手!這是先祖留下的后手!”一位白發老戰士顫抖著舉起手臂,聲音嘶啞卻帶著無盡的興奮:“我們北淵沒有絕路!”
“終于有救了!先祖沒有拋棄我們!”年輕的族人相擁而泣,之前戰斗留下的傷痛仿佛在這一刻煙消云散。
“堅持住啊族長!堅持住啊長老們!”有人對著脊門的方向高聲吶喊,聲音里帶著哭腔,卻充滿了力量。
甘澤猛地咳出一大口鮮血,殷紅的血霧噴灑在脊門之上,與門上的龍鳳圖案相映。
他的身體瞬間變得更加干癟,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絲生機,卻依舊顫巍巍地挺直了脊背,
甘澤眼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興奮,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先祖!請守護北淵!”
這一聲大喝如同點燃的火種,三位長老同時爆發出最后的力量,四人齊齊狂吐鮮血。
血色濺在脊門的龍鳳圖案上,讓原本就鮮活的圖案愈發靈動。
他們的壽元與精血在這一刻被徹底抽干,皮膚失去所有光澤,變得如同枯木,眼神卻死死盯著天際,滿是期待與敬畏。
天空中,烏云劇烈翻滾,一道巨大的光柱破開云層,耀眼的白芒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光柱之中,一道高大如山的人影緩緩降臨。
他的身形巍峨挺拔,幾乎要頂天立地,周身散發的威壓如同天神下凡,讓整個北淵的空氣都變得凝滯。
左半邊鳳羽披風縈繞著青綠鸞鳳螢火,螢火跳躍間,帶著圣潔而溫暖的氣息,所過之處,空氣中的煞氣都在快速消融。
右半邊披風則閃爍著銀色飛鳳符文,符文流轉間,透著凌厲而威嚴的波動,讓人心生敬畏。
胸前的上古炎淵龍圖騰赤紅如焰,龍鱗紋路清晰可見,仿佛有巖漿在圖騰中流淌,散發著毀天滅地的威勢。
“是首領!是岳無塵首領!”不知是誰先認出了人影,歡呼聲瞬間席卷整個北淵部落。
族人們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激動,紛紛趴伏在地,行著北淵最高的禮儀,額頭緊緊貼在地面,淚水浸濕了身下的土壤。
“首領!真的是首領!您來救我們了!”
“千年了!我們終于再次見到首領的身影!”
“參見首領!求您拯救北淵!”
......呼喊聲此起彼伏,帶著喜極而泣的哽咽,在天地間回蕩。
對于北淵族人而言,岳無塵不僅僅是開創部落的先祖,更是千年來守護北淵的精神支柱。
千年前,齊仙人率領人族八大首領擊敗魔族,將其趕出九洲,封印魔源后,其他首領紛紛分封疆土,占山為王。
唯有岳無塵,義無反顧地從齊仙人手中接過守護魔源封印的重任,帶著忠心耿耿的族人,在遺忘之脊開創了北淵部落。
為了抵御魔源侵蝕,為了操練族人,他日夜操勞,身心俱疲下未能突破九境桎梏,最終提前隕落。
一代代族長與族人繼承了他的遺志,堅守北淵千年。
直到今日,遺忘之脊的上古陣法被破壞,三大上古傳承圣物崩碎,郢器失控,魔源封印被魔氣腐蝕松動,北淵終于迎來了滅頂之災。
而甘澤與三位長老,正是耗盡自身一切,啟動了北淵最后的底牌,引動遺忘之魂,喚醒了岳無塵留存的最后一絲分魂。
岳無塵偉岸的身形懸停在半空中,目光緩緩掃過北淵大地。
他看到了滿地狼藉的尸骸,看到了族人們憔悴疲憊的臉龐,看到了脊門前幾乎暈厥的甘澤與三位長老,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痛惜。
那痛惜如深海般厚重,卻很快被堅定取代,千年前守護九洲、守護北淵的決心,在這縷分魂中依舊熾熱。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魔源深處,與邪月的視線遙遙相撞。
魔源方向,黑色的霧氣如潮水般涌動,裂縫越來越大,濃郁的魔氣幾乎凝成實質,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
邪月正斜倚在藤曼椅座上,青黑色鱗片在雷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光,三條墨綠色尾翼輕輕擺動,尾尖滴落的毒珠砸在地面,腐蝕出一個個深洞。
她緩緩松開纏繞著陸堯與洛桑的尾翼,慵懶地抬眼望向岳無塵,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仿佛對眼前的一切毫不在意。
“岳無塵!老朋友,又見面了。”邪月的聲音帶著魅惑的慵懶,卻穿透了層層魔氣與轟鳴,清晰地傳到北淵每一個角落。
數百年前,兩人曾大戰七天七夜,打得天昏地暗,最終岳無塵借助遺忘之脊的力量將邪月逼回魔源。
而如今,邪月已非當年可比,魔源封印對她的壓制已微乎其微,周身的魔氣比當年更加濃郁,氣息也愈發詭異難測。
岳無塵的目光掃過魔源裂縫中涌動的魔氣,又落在陸堯與洛桑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郢器的傳承與真身正在兩人體內,而此刻,這兩件上古重器的波動卻異常紊亂,已不受他們的控制。
他的眼神漸漸冷冽,周身的威壓愈發厚重,空氣仿佛被凍結,連雷鳴聲都似乎減弱了幾分。
“首領......”甘澤掙扎著想要起身,身形卻劇烈顫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劇烈的咳嗽讓他無法繼續說下去,眼中滿是自責與憋屈。
他身為族長,卻沒能守護好北淵,讓族人陷入如此絕境。
“首領!”三位長老也拼盡最后一絲力氣開口,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眼中帶著濃濃的歉意與無力。
他們耗盡心血,卻依舊沒能阻止災難,若不是喚醒了首領的分魂,北淵早已覆滅。
岳無塵沒有多言,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劃過虛空。
一道道三色光芒從他指尖涌出,青綠色的螢火、銀色的符文、赤紅色的龍焰交織在一起。
形成一道道溫暖而磅礴的光帶,緩緩落下,籠罩在甘澤與三位長老身上。
四人瞬間感到一股濃郁的生機涌入體內,干涸的經脈仿佛被清泉滋潤,枯敗的精血開始緩慢復蘇。
原本蒼白的臉色漸漸泛起一絲血色,劇烈的疼痛也緩解了許多。
“我都知曉!無需多言,且照看好部落!”岳無塵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話音落下,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如離弦之箭般直沖遺忘之脊頂端,周身的光芒在黑暗中劃出一道耀眼的軌跡。
邪月望著岳無塵的舉動,依舊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她懶洋洋地靠在藤椅上。
尾翼輕輕拍打地面,目光卻饒有興致地落在陸堯與洛桑身上,像是在欣賞一場即將上演的好戲。
洛桑與陸堯此刻早已動彈不得。
洛桑只感到體內的鸞鳳古淵龍徹底失控,青綠鸞鳳螢火與銀白飛鳳符文瘋狂沖撞,卻無法掙脫無形的束縛,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牢牢攥住了這股力量。
他的身體僵硬如石,連眨眼都做不到,臉上寫滿了焦躁與恐懼。
他太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岳無塵喚醒遺忘之魂,絕不會僅僅是為了擊退邪月,他要獻祭郢,再次封印魔源!
而他這個叛徒的身份,注定不會有好下場。
相比之下,陸堯顯得平靜無波。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八荒萬法脊的異動,那股與遺忘之脊共鳴的力量此刻變得狂暴,卻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所控制,連他的神識都無法介入。
他沒有理會體內的異變,反而緩緩抬眼,看向邪月,語氣平淡:“齊仙人留下的手段,你難道一點不擔心?”
邪月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擔心如果有用,九洲早已覆滅。”
她上下打量著陸堯,嘴角勾起一抹譏諷:“小毛孩,你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
陸堯淡淡一笑,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可別小看了齊仙人的手段,邪月婆婆。”
“婆婆”二字剛出口,邪月的臉色微微一沉,眼中閃過一絲慍怒。
她剛想開口反駁,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突然響起,天地仿佛被撕裂,遺忘之脊的震顫達到了頂峰。
岳無塵的巍峨身形懸浮在遺忘之脊頂端,周身閃耀著璀璨的金光,與遺忘之脊的符文遙相呼應。
他雙手快速結印,一道道繁復的金色符文從指尖涌出,如流星般飛向遺忘之脊各處。
每一道符文落下,遺忘之脊的震顫就劇烈一分,金光也愈發熾盛。
“北淵之脊,遺忘之魂,聽吾令......”岳無塵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響徹天地,帶著上古傳承的威嚴與力量。
隨著咒文的吟唱,遺忘之脊深處傳來一陣古老而蒼茫的回應,無數道金色的光絲從山脊中涌出,匯聚成一道巨大的光網,籠罩住整個北淵。
“郢,魂祭!”
一聲令下,一道粗壯的金光從遺忘之脊最深處竄起,如利劍般劃破長空,徑直落在陸堯與洛桑身上。
兩人瞬間被金光徹底籠罩,刺眼的光芒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體內的郢器傳承瘋狂躁動起來,仿佛要掙脫軀體,與那道金光融為一體。
邪月臉上的玩味漸漸褪去,她微微坐直身體,三條墨綠色尾翼停止了擺動,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她望著被金光籠罩的兩人,又看向遺忘之脊頂端的岳無塵,低聲呢喃:“魂祭......齊仙人當年果然留了后手......”
金光之中,陸堯能清晰地感覺到,八荒萬法脊正在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牽引,那股力量并非要摧毀它,而是要將其與遺忘之脊徹底綁定。
他的神識被金光包裹,無法動彈,卻能隱約“看到”,遺忘之脊深處,無數道古老的魂影正在蘇醒。
遺忘之魂與郢器的力量相互共鳴,形成一股難以想象的磅礴威勢。
而洛桑的臉上,早已沒了焦躁與恐懼,只剩下深深的絕望。
他知道,魂祭一旦完成,他體內的郢器傳承將徹底脫離他的掌控,而他,也將成為魂祭的一部分,徹底消散在這天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