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記雜貨鋪。
結束了一天的營業,范文芳清點了流水,在收銀柜里留下用來找零的200元散鈔,其他裝進錢袋,帶著上了二樓。
給自己倒杯茶,她取出賬本,記下今天的賬目,大致瞧了瞧八月的流水,心中感慨生意越來越不好做,本月的流水比上個月少了三成五。
還好她有人養著,并不靠雜貨鋪過活。
合上賬本,她從角落里拿出一個耳機,插在收音機上,戴上耳機,一只手調節收音機旋鈕,用心傾聽著動靜。
她在幾個目標地裝了竊聽器,通過電話線耦合,幾公里外也能竊聽。
不過,竊聽器和電話機并聯太小兒科,看過諜戰片或聽人八卦過間諜,都有可能想到電話機里被裝竊聽器,這種操作屬于“燈下黑”,只能賭竊聽對象沒往被竊聽的方向想。
當切換到一零八堂口的線路,她聽見對面有動靜,瞬時精神高度集中,用心凝聽。
“熊天平呼叫塔臺,熊天平呼叫塔臺。”
“塔臺收到。”
“熊天平執行電影夜拍任務,將飛行澳門107-N航線,請求起飛。”
“請求允許,不許進入港島上空,從薄扶林繞行。”
“Copy.”
隨著通話結束,一架P-51野馬戰斗機從跑道爬升,直沖云霄。
“In the sky”通過合法渠道購買了不少戰斗機和轟炸機,戰斗機型號有:P-40戰鷹、超級馬林噴火、P-51野馬。
轟炸機型號有:B-25 Mitchell、A-26 Invader(B-26)、Mosquito (蚊式)、B-17 Flying Fortress(空中堡壘)。
這些二手飛機的價格不貴,P-40戰鷹便宜至800美元/架,但引擎維護很難,基本上壞了就要報廢,空中堡壘最貴,機況最好的5萬美元/架。
“In the sky”名下共有各種型號戰斗機35架,但只有5架屬于金季的資產,2架是友誼影業托管,28架屬于犰狳小隊。其中,僅有16架部署在香港,其余在別處。
16架戰斗機當中,有2架德國Fw-190百舌鳥,屬于冼耀文個人,因為是從黑市購買,沒有合法手續,不能上天,只能放在機庫吃灰。
金季的5架隸屬于飛行俱樂部,以作為資深會員的玩具;友誼影業的2架被改裝成攝影平臺,專門用于拍攝航空鏡頭。
犰狳小隊的9架戰斗機,被噴上黑蝙蝠圖案,組建為飛行中隊,名字借用挪威詩人漢斯·希爾德巴克的詩歌作品《V?rs?g》中春天暗喻解放之典故,名為Spring中隊,簡稱春。
嗯,曲子捎帶手也借鑒了一下,重新填詞改編為隊歌《黑蝙蝠中隊》。
轟炸機有12架,2架B-26、1架B-25屬于金季的資產,其余都隸屬于犰狳小隊,在香港部署2架。
金季的B-26經過貨運改裝,隸屬于飛翔貨運,運營香港-三藩市航線,為兩地華人客戶提供快速送達服務。
因為沒有競爭,收費比較可觀,單程利潤達3000美元的標準才會承攬單子,也正因為沒有競爭,一架B-26每月往返最為合理的3趟,若是客戶出高價,也能拼著多飛一趟。
兩架B-26運營了兩個月,月往返次數平均7趟,共獲利萬美元,購機與改裝總支出萬美元,已實際盈利萬美元。
一架B-26每月盈利逾1.5萬美元,盈利能力不可謂不強,只是可惜如此高強度的飛行,維護成本會隨著時間推移快速飆升,盈利能力呈拋物線下降趨勢,且差不多飛兩年就該退役,不然飛行事故的概率極高。
另外,高利潤不具備可復制性、持久性,沒有增加飛機數量,利潤便呈幾何倍提升的可能,待朝鮮戰爭結束,空中管制不再嚴苛,業務量將驟降。
因此,飛翔貨運僅購入兩架B-26,另有幾架水上飛機運營香港-澳門、香港-西貢、香港-新加坡的短途貨運業務,以作為航空貨運代理業務的補充。
B-25被改裝成豪華公務機“金色宮殿號”,最大航程增至5300公里,理論上亞洲及澳洲達爾文都可直飛,但天空旅行者并不打算將它投入遠途飛行運營,而是為富豪提供特殊飛行服務。
如空中絕密商務洽談,空中牌局,向不拜金卻喜歡浪漫的女人求愛,甘地式嫐、奻嫐奻、奻奻嫐奻奻、奻嫐奻/奻嫐奻、奻嫐奻&奻嫐奻苦修等。
天空旅行者眼下正在積極推銷“世紀蜜月”方案,收費數十萬美元,提供飛行及吹牛逼服務——向全世界宣布這兒有一對低調的幸福人兒。
感興趣的人不少,但暫時沒有遇到鉆石級的冤大頭,畢竟這種方案只能做一次,對愛情不夠虔誠的男士沒有資格享用。
熊天平飛出港島,來到海面上,切換了通信頻道。
“蝙蝠呼叫黑鬼,蝙蝠呼叫黑鬼。”
“蝙蝠,蝙蝠,黑鬼在線。”
“蝙蝠開始拍攝,蝙蝠開始拍攝,請保持頻道干凈。”
“Copy.”
熊天平降低飛行高度,飛行員的目光往下搜尋著海面的船舶。
“黑鬼,幸運兒產生,S-371漁船一艘,請過去檢查。”
“Copy.”
海面上忽然顯現兩個亮點,兩艘代號豬腳飯的沖鋒艇發動機轟鳴,快速前往S-371。
空中,重型發動機嗡嗡嗡,雨夜鋼琴突擊隊代號鴕鳥的水上飛機也往目標地過去。機艙里,第一次執行實戰任務的金季清道夫垃圾清運組橫店片的片員們正在做跳傘之前的準備。
雨夜鋼琴突擊隊活躍時間過久,不少隊員顯露真容,成為一些人眼里的熟面孔,不再適合為金季保駕護航,而且,雨夜鋼琴突擊隊吃的是犰狳小隊的飯,金季自己的安保隊伍清道夫成型,也是時候功成身退。
橫店片片長雙鷹冇彈豎起一根手指,“一分鐘準備。”
他的話音落下,排成縱隊的隊尾,副片長山雞盤子檢查了自己的降落傘,隨即為前面一名片員嘎子醉俠檢查;嘎子醉俠也沒閑著,為他前面的陳排跳狙檢查;陳排跳狙為英紅尼姑檢查;英紅尼姑為智霖魚雷檢查;智霖魚雷為隊首的詩詩加特林檢查。
見所有片員檢查完畢,雙鷹冇彈大聲喊:“卸下降落傘,準備登艇。”
片員們迅速卸下降落傘,跟在雙鷹冇彈身后,一個接一個將安全扣扣在索降繩上,魚貫往下索降至懸于機腹的沖鋒艇。
兩艘豬腳飯距離目標一海里時,降低速度,執行燈火管制,微聲前進。
大晚上,沖鋒艇的動靜能瞞住人,飛機發動機的聲音卻夠嗆,漁船上一直警醒的楊耀林抬頭朝天上搜尋,借著星光,在東南方向發現一個大白點。
他心中對洪英東羨慕嫉妒恨,都是玩走私的友商,卻只有洪英東陣仗如此大,有自己的武裝船、飛機。
雨夜鋼琴突擊隊在澳門線上開拓出幾條安全航道后,較少在這一帶出沒,僅執行巡邏任務,只有當洪英東的船隊呼叫,小隊才會趕過來護航或救援。
海上劫掠這碗飯蠻香,大天二永遠滅不完,也不能滅完,洪英東的船隊偶爾會遇到“真大天二”。
雨夜鋼琴突擊隊主要活動于進入香港的海域,聯合海軍、水警、海關緝私隊、臺灣炮艇為金季的船舶護航,同時也打擊黃金和藥品走私商。
正因為雨夜鋼琴突擊隊每次在澳門線出動都和洪英東能扯上關系,洪英東的業務量又排在港澳走私商前三甲,外界便有了這支“大天二”屬于洪英東的猜想。
而金季商行,友商公認的第一走私商,大家卻是非常陌生,澳門線說寬不窄,說窄不寬,既快且省油的路線僅有幾條,友商在海面低頭不見抬頭見,大致知曉哪些船屬于哪位友商,但金季商行的船,卻是誰也沒在澳門線上見過,仿佛金季商行不在友商之列。
這是不可能的,金季商行差不多明著向外喊話,黃金和盤尼西林是他們的生意,其他人不許碰。
楊耀林想了想,好像那些不信邪的友商都已經人間蒸發,大約的確死了。
信邪的做起其他藥品,如鴉片堿、鏈霉素,利潤都不比盤尼西林少,楊耀林轉身瞥了一眼獨立于其他貨物的幾個紙箱,不由感嘆金季商行邪門。
數月前,金季藥局開始向友商供應鏈霉素等藥品,價格比自行從西洋聯系貨源更實惠,拿了貨送去澳門就是兩成多的利潤。
金季商行能把藥品運到香港,就不差臨門一腳送去澳門,卻偏偏要把錢讓給別人賺,擺明了就是“東邊損失,西邊給你們補”的意思。
講究!
楊耀林有所不知,金季商行踢掉盤尼西林的競爭對手,等于清掃了市場上的聒噪,抽走了供應商抬高價格的底氣,求大于供向供大于求傾斜,金季商行成了全球最大的盤尼西林采購商,有了一定的議價權,利潤率是越做越高。
至于其他藥品,除了鎮痛作用的鴉片堿,內地的需求量遠遠比不上盤尼西林,其他走私商能吃到撐,金季商行卻只能吃到三四分飽,不做也罷。
天上,水上飛機緩緩降低高度,當沖鋒艇沖浪而行,片員們卸掉吊繩,點著四臺10馬力“Johnson TD-20”2沖程發動機,以時速百公里向楊耀林的漁船突擊。
僅僅半分鐘,沖鋒艇追上了漁船,操控M1919A6勃朗寧機槍的片員輕扣扳機,嘴里發出“BR-R-R-R-R-R-R-RAP”的射擊聲,另兩名片員肩扛RL-52火箭筒,嘴里發出“嗖”聲,其他片員端起RPD-44機槍,此起彼伏的“噠噠噠——”。
“包片干部呼叫黑鬼,包片干部呼叫黑鬼。”
“黑鬼在線,請講。”
“街面清掃完成,街面清掃完成,可執行創衛。”
“Copy.”
“黑鬼呼叫蝙蝠,黑鬼呼叫蝙蝠。”
“蝙蝠在線。”
“魚頭朝東,魚頭朝東,53度。”
“茅臺入場,一分鐘。”
“Copy.”
收掉對講機,雙鷹冇彈左手朝天,畫了一個圈,接著朝西南方向一指。
沖鋒艇調轉方向,往西南駛去。
馬六甲海峽近新加坡海峽,一架C-47空中列車牽引一架滑翔機巡航于4600米的高度。
滑翔機座艙,飛行員緊握左下的脫鉤手柄,目光盯著前面的空中列車。
忽然,空中列車搖晃機翼。
飛行員拉動手柄,鉤舌彈開,鋼索瞬間下落,鉤舌回彈,飛行員立刻右舵7度,防止鋼索碰撞尾翼。
空中列車收回鋼索,降低高度,少頃,滑翔機左轉,朝著新加坡海岸滑行,前行了10公里,飛行員控制滑翔機降低滑行高度,進入英軍雷達探測范圍前,滑翔機降低至190米穩穩向前滑行。
不到一刻鐘,滑翔機在海面滑行了一段距離,穩穩停住。
艙門打開,一道手電筒亮光照了過來,“資本家。”
“吊路燈。”
“解放印尼。”
“自由屬于亞當。”
嘩啦,嘩啦,船槳的劃水聲響起,三艘小船朝滑翔機過來。
少頃,一艘小船上站起一個人,朝著艙門輕喊:“三哥,黑斑貓蛋,羅望子。”
“雨夜鋼琴,海狗小隊,海馬。”
“雨夜鋼琴,海豬小隊,蛙人。”
加冷機場。
代號鑼鼓的羅子雅跳下飛機,扯了扯身上掐肉的旗袍,翹起腳查看高跟鞋的鞋跟,見鞋跟沒事,手伸進Goodluck坤包,單手打開手槍保險,子彈卻未上膛,掏煙,點火,吸上一口,隨即扭著胯往出站口過去。
國泰戲院。
電影過半,劇情進入冗長的對話場景,李惠望轉臉對冼耀文說:“冼先生會馬來語嗎?”
“只會簡單的幾句日常對話。”
“需要幫你翻譯嗎?”
冼耀文輕笑回應,“不需要,聽不懂對白更容易領會演員通過表情和肢體語言傳達的情緒。”
“嗯?”李惠望詫異,“冼先生不是在看電影?”
“當然是,不過,我也想仔細看看馬來人的表演方式。”
李惠望聞弦歌而知雅意,“友誼影業計劃拍馬來語片?”
“暫時沒有這個計劃,但我有這個想法,今天就是抱著觀摩的態度過來觀影。”
“這樣。”
李惠望轉回臉,目光放回熒幕上。
冼耀文的手輕碰彥如霜的柔荑,“你能看懂嗎?”
彥如霜點點頭,“馬來話我基本能聽懂。”
“專門學的?”
“以前公館的客人以峇峇富商為主,不會峇峇馬來話拿不到賞錢。”
“哦。”
座位恢復安靜,幾人認真觀影。
當電影散場,冼耀文和李惠望在出口告別,隨著人流走出國泰大廈,猛然一眼在貼海報的墻邊瞧見了一個很像王右家的女人。
多瞅兩眼,就是王右家。
他邁步走了過去,來到王右家的左后側,輕點她的小肩,“阿姐。”
王右家轉頭,見是冼耀文,臉上綻放笑容,“耀文,你在獅城?”
“我在,阿姐怎么會來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