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若敦等人到底是廝殺漢,這一小段路,酒便醒得差不多了,除了身上散發酒氣、衣襟有些散亂外,和平時并無二致,在這冬月里還挺暖身子的。
皇宮的酒就是好喝啊!喝的不僅是味道,還有那些氛圍,在華貴的園林里,和天子對坐拼酒,以后在同僚間不經意地說出去,不知道多有面子,許多齊人都沒這個福分呢!看來齊國的天子,對我們是真的看重啊!
還有那些賞賜……
幾人回望宮廷,卻見殿頂層疊似青龍盤繞,飛檐相望如鳳翼齊張。冷光落在頂端,映射出寶色琉璃海,加上那云靡霧繞,讓這處人間天子之居宛如九霄上的天宮。
《春秋公羊傳》曰:京師者何?天子之居也。
賀若弼忍不住感慨:“這才是京師啊!”
賀若敦一愣,悶悶不言,仍引起賀若弼的注意:“阿干,您醒了?”
“早都醒了。”賀若敦從兒子身上收回手臂,活動了一下,身體熱得發燙:“好久沒喝得這么暢快了。”
“那肯定的,這可是天子請的酒……”
“你小子,跟著天子亂喊,連累了老子我!”
賀若敦一拳砸在賀若弼腦門上,未來的名將呲牙咧嘴:“阿干,虧得是我坐天子下首,不然您坐下邊,接還是不接,豈不是喝得更多?”
“那你不會替我頂兩盞嗎!生你有什么用!”
父子倆拌起嘴來,王軌等人看著發笑,卻也覺得這一刻極為美好,在東國的一切似乎都有了盼頭。
他們不得不承認,兩位皇帝,還是這邊這位更像天子,至少能對這位指指點點的都已經被擺平了,他們這些人不用再看前后兩種臉色,拷問自己對忠臣的理解。
“真沒想到,魯國公居然對至尊如此順服。”
他們沒看出宇文邕的一點不恭順,仿佛他天生就是如此,對此感慨唏噓:“能收服魯國公而用之,到底是說魯國公能忍耐呢?還是說至尊敢于用人?”
“魯國公的家眷還是跟著我們一起來的,只怕以后他只能死心塌地做個齊臣了。”
“回不去,許是魯國公之幸。”一直默默飲酒,鮮少發聲的梁士彥忽然開口:“我聽說周國又有動亂,天……周主欲殺晉公不成,如今被囚于深宮,而晉公已經拜受王爵,已是晉王了。”
“唉,王莽、曹操。”
“如此一來,保定又能在位多久?他又要殺第三個皇帝了?”
“這一年不會輕易動保定吧,不然國君更替頻繁,晉公也不好交代。明年就難說了。”
“這才不過一年,居然又要換個皇帝……周國的確不如當初了啊。”
“太祖若在,早把宇文護捏死了!”
酒氣未消,又在安全的東國,讓眾將情不自禁地打開了話匣子,政治本就是男人們的下酒菜,當下你一言我一語,談論起周國的現狀來,既為周國憤慨,又為自己可以安全的銳評而得意,甚至想到自己能夠歸強而攻弱,更容易建立功勛,或是悲愴,或是竊喜。
今日離開軍營時,他們就已經將大部分事情都安排好了,所以各自回府,而又因為賞賜的府邸靠近,一起做了鄰居,所以回去也是一道,將以往不敢說的滿腹怨言和牢騷傾吐了大半,心情愉悅不少。
可打擾他們好心情的東西很快就來了,卻見一隊人自后方跟來,為首騎馬的男子興高采烈,對著他們高呼:“諸位可是東投的義將乎!”
誰這么中二?幾個人轉頭去,卻不認識這人,聽他自我介紹道:“我叫許盆,亦是棄暗投明,歸順天朝,今知同志在此,焉能不悅乎!”
噢,是這家伙。
有人想起來了,聽聞前線的韋孝寬麾下有將領叛變,韋孝寬派人刺殺,卻失敗了,還被齊國拿來大肆宣傳,言這是天命東歸之兆。
當初他們也對這個消息嗤之以鼻,現在卻成了許盆的同儔,這讓他們難以啟齒,沒給許盆好面色:“何得相提并論?你是背主叛將,我等是堂堂正正隨齊使而歸,關西不敢阻攔,卻不似你!”
許盆錯愕不已,不知道作何反應,最后撓撓頭:“可、可我們都是……”
王軌哼了口氣:“都是什么?我們以前不是開府就是儀同三司,自己是大將軍或父祖是大將軍,你什么身份?聽說你只是一個小小的鎮將,也好意思來和我們搭話?”
許盆沒想到熱臉貼了冷屁股,面紅耳赤,窘迫地向后退去,更引起一陣嘲笑。
可沒多久,又聽到許盆的大喝:“既、既然都已經到了齊國,自然以齊國尊卑為準,若你們在周國春風得意,何必投齊呢?!”
幾人大怒,紛紛轉頭,圍住了馬車:“你說什么?敢不敢再說一次?”
許盆把耳朵貼在車廂上,嗯嗯兩聲,又扯起嗓子:“有何不敢!我投奔天齊不是混不下去了,而是我自己主動的,還引來韋賊的追殺,足見韋賊對我的雞蛋!可你們跟隨使者而來,卻無人勸說阻攔,可見誰的份量更重……哼哼!”
這番話聽得幾人又疑惑又光火,梁士彥冷然道:“雞蛋是什么?是忌憚吧!這話不是你自己想的,可是車內之人教給你的?學人牙舌還學得不像,可笑!”
“笨蛋阿兄!”輕喝從車中傳來,是一道女聲,她的語氣無奈,但又十分果決:“他們不敢從正面還嘴,便說明他們不知道怎么回,才會從這說你。”
“還是個女人!”
賀若弼氣急了,自己才剛剛見到至尊,一同嬉戲飲酒,現在卻有阿貓阿狗來折辱自己?!不教訓他們,這臉以后往那擱!
他上去扒拉車門,敲得震天響:“給我滾出來,讓我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你干什么!”
許盆也是大怒,上去阻攔賀若弼,兩人在馬上推搡,身后的衛兵頓時跟上,連帶王軌、梁士彥、賀若敦身邊的人馬也緊張起來,兩方劍拔弩張,眼看著就要打起來!
“夠了!”
一個沉穩堅毅的聲音猛然響起,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他們轉頭望去,卻見一個黑衣服的老者站在一旁。
賀若弼更生氣了:“老東西,你敢這么跟我——哎喲!”
賀若敦的大巴掌立刻甩在賀若弼臉上,打了他一個懵圈,幾顆金星在頭上環繞。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被父親揪著衣服:“快給我滾下來!”
他倉皇下馬,卻見父親面色凝重,拉著他走到老者面前,恭敬道:“傻兒無禮,冒犯阿翁。”
老者微笑不語,淺淺搖頭,賀若敦更篤信了,卻又不敢置信,于是試探著發問:“不知尊姓大名?”
“太原王,單名隱。”
賀若敦不由得疑惑,顯得猶豫,見他這樣,梁士彥跳下馬,走到老者面前行了一禮,而后道:
“敢問您的字是?”
沉默片刻,老者才微微嘆氣。
“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