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之陳大壯：“爾何以傷鄰之稚子？”
答曰：“彼童時趁吾離舍，欺吾母之體有疾，惡語相加，拳腳交施，更于床邊燃火以嚇之，致吾母驚墜于地，頭觸案而流血身亡，彼童竟逃逸。”
周元熙的手輕輕顫了下，他無法想象一個孩子怎么可能如此壞。
看到理由的瞬間，周元熙突然覺得這孩子真該死，自古以來百善孝為大，那陳大壯殺了那小孩，也只是為了給母親報仇罷了。
他接著向下看。
下面這件案件他也記得十分清楚，說是一名叫劉昌的男子放火燒了一家人的糧倉，不僅如此他還用手頭的錢買了毒藥灑在了那家人的種植菜上，算是徹底毀了那家往年的生計。
“詢之：劉昌，爾何故毀人活路，焚人谷倉？
答曰：豪強逼人太急，以一囊蜜果誘吾小侄，詐取地契。吾與兄長往索，彼竟斷吾兄股骨。吾門依賴此田以為生，田失則糧絕，來年恐饑饉相迫。彼既絕吾生路，吾何不可報之以彼道？”
周元熙看著上面的字，剛剛那些憤怒的情緒像是被一根針扎破的氣球，現在的他只覺得憋屈與迷茫。
他繼續向下看去。
那一個個原先在他眼中可惡的人突然變得可憐起來，他甚至恍惚的看到了他們痛苦不甘的哀嚎。
所有人似乎都有自已的苦衷，所有人犯下惡行似乎都是迫不得已，無可奈何。
終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頁。
將小冊子合攏，他再一次看到了江停那句詢問的話。
“殿下，認為他們該死嗎？”
“該死嗎？”周元熙輕輕呢喃一句，他突然發現他無法堅定的說出那兩個字了。
周元熙目光停留在最后的問句上，久久不能移開。
他手中的宣紙仿佛重若千斤，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他開始反思，那原本黑白分明的觀念在一樁樁具體的案例面前，變得模糊起來。
“該死嗎？”他再次低語，聲音中帶著不確定與迷茫。
周元熙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沉寂的夜空。
月光透過云層，灑在大地上，給一切籠上了一層溫柔的光輝。
——
今夜的江停因為是生理期的緣故睡得并不安穩，迷迷糊糊間，她聽到了窗戶被推動的聲音。
她猛的驚醒了，接著她便聽到了離她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她保持著呼吸頻率的不變，一只手卻抓緊了被子，做好了隨時掀開被子的準備。
那人來到了她的窗邊，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江停一只手掀開被子，另一只手用力，直接抓住了那人的肩膀，猛的一甩將人摔在了地上。
“哎呦！”
一聲熟悉的聲音出現，讓江停準備下床的動作都是一僵。
此刻她的動作非常怪異，一只腳落地一只腳還在床上，身形不穩，她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在地。
“殿下？！！！”
江停錯愕的開口叫了一聲。
周元熙從地上爬了起來，她揉了揉自已摔的疼痛無比的屁股。
“你干嘛啊！”
江停氣笑了，沒好氣的道：“不該我問你嗎？大半夜的，你不睡覺你翻窗來我家？”
周元熙自覺理虧，有些尷尬的笑了兩聲。
“要怪就怪你！誰讓你給我看那些的，我都睡不著了。心中總是想著那些人……”
江停無語的翻了個白眼。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窗外吹過一陣冷風，凍得江停打了個哆嗦。
江停從旁邊取了自已的外套披上，又將燈點燃。
黑暗的房間被照亮，她看到了那張讓她頭疼的臉，但此刻還有更令他頭疼的事。
“你怎么也不穿個外衫出來？”
江停看著他單薄的穿著，江停有氣無力的打開衣柜又翻了件厚些的新外衫出來。
“穿上，別著涼了，你要是我這病了，我可不好與陛下交代。”
這會的周元熙倒是老實，江停說什么他都點頭。
讓周元熙坐在軟榻上，江停將昨日煮藥的藥罐取下，打開門準備讓守夜的下人倒些水來，打開門看到的確是一個臉帶刀疤的斷臂男人。
江停嚇了一跳，但臉上卻是帶著溫和無害的笑容。
周元熙，這個活爹！
“晚上好，楊過哥？”
刀疤斷臂男人是太子府的侍衛頭領。
江停曾聽那些小太監說過這人，聽說他是位猛將，要不是在戰場上斷了一次臂，根本不會回京。
即使身體有了殘缺，他也依舊受到了重用，成了太子府中的領頭人物之人，現如今他的地位可能沒有那么明顯，但等到以后，那就不一樣了。
刀疤斷臂男人沉默了下，開口道：“楊過是誰？”
江停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心中卻在瘋狂吐槽。
糟糕，沒睡醒，把心里話都說出來了。
“楊過不是人，楊過是形容詞，形容一個人有勇有謀。”
男人點了點頭，臉上沒有開心的情緒也沒有生氣的情緒。
“我叫衛靖遠！”
他的聲音沙啞平靜，無時無刻都透露著一股肅殺的味道。
“好的，衛大哥你進去坐，我去讓人打點水來”
衛靖遠沒說話也沒動只是站在門口。
叫不動他，江停也不在意，出了門找到打著瞌睡的家丁，將人叫醒，吩咐了兩句，她才回房。
“江停，明日回去我不會被父皇罵吧？”
江停有氣無力的癱在軟榻中，沒好氣的回他。
“現在知道害怕了，來的時候怎么不多想想，又不是什么大事，非要馬上弄清楚。”
“可是我不弄清楚睡不著啊，腦海里總是想著那些人”
江停默了默，念頭動了動開口：“我覺得我應該跟陛下提議讓你加一門課……”
“什么課？”
江停看了他一眼，沒回答這個問題，她將話題扯回來。
“想問什么說吧！”
“我想知道那些人到底該死嗎？”
江停嘆息一聲，裹緊了些衣服，耐著性子引導他。
“你覺得呢？”
周元熙搖頭，迷茫又無措，“我不知道，他們明明做錯了事按照律法該死的，可是他們又是迫不得已的，我又覺得他們不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