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長!集團公司!港資背景!這些帶著濃重新時代氣息、閃著金屬冷光的詞匯,對于閻埠貴這些習慣了在幾分錢差價、幾兩糧票盈缺間輾轉騰挪、將“鐵飯碗”和“商品糧”視為人生巔峰的退休老住戶來說,其產生的認知沖擊與心理震撼,簡直不亞于當年從收音機里聽到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的消息。
閻埠貴徹底坐不住,也躺不踏實了。
他退休已有段日子,那點微薄的退休金扣除一家老小每日的嚼谷用度,所剩寥寥。
大兒子閻解成在工廠里不上不下,沒啥大出息;兒媳婦于莉也只是個普通紡織女工,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算計著每一分錢。
眼看著何雨柱這個當年被他暗地里嘲諷為“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傻柱”,如今竟一步登天,成了他需要仰起頭、瞇起眼才能勉強望見身影的“何董”、“大老板”,閻埠貴心里頭那股翻騰了許久的陳年酸醋混合著不甘的妒火,簡直能腌透一缸老咸菜了。
更讓他感到深入骨髓的焦慮與恐慌的是,他無比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被這個一日千里、轟隆向前的時代車輪,無情地、毫不留情地拋棄在身后。以前在院里,他還能憑著小學教師的身份和那點算計的小聰明,在街坊四鄰間找找存在感,占點口頭或物質上的小便宜,維持著一種虛幻的“體面”。
可現在,院里有點本事的年輕人要么搬走了,要么像何雨柱一樣在外面闖出了名堂;剩下的人也都各自忙活,誰還有空搭理他這個說話不再管用、算計也不再靈光的退休老教師?他急需找到一個能夠安身立命、證明自己尚有價值、尚未被時代徹底淘汰的新位置,一個能讓他重新挺直腰桿、跟上步伐的落腳點。
而何雨柱這艘剛剛鳴笛啟航、看起來噸位巨大、前程遠大的商業“航母”,無疑成了他昏花老眼中最好、也可能是最后的跳板。
他關起門來,戴著老花鏡,對著空白的賬本琢磨、盤算了好幾天,把鏡片擦了又擦,仿佛能擦出個光明前程。終于,他一咬牙、一跺腳,決定拉下這張老臉,也要去謀個差事。要求不高,看大門就行!自己好歹是個“文化人”,看個門、記個事、管管來往登記,總比那些大字不識幾個的大老粗要強吧?再說了,自己怎么也是院里的“三大爺”,跟何雨柱總算有點老街坊的香火情分……這點面子,他總不能一點都不給吧?
這天下午,秋日稀薄的陽光有氣無力地照著胡同。閻埠貴特意換上了那件最體面、卻因穿得太久而袖口磨得起毛、領子有些塌軟的深藍色中山裝,頭發用沾水的梳子抿得一絲不茍,緊緊貼在頭皮上,還難得地往身上撲了點便宜的白色痱子粉,試圖掩蓋那股老年人特有的、不太清爽的氣息。他懷里鄭重其事地揣著一盒新買的“大前門”香煙,深吸了幾口帶著煤煙味兒的空氣,像是要汲取勇氣,然后才邁著刻意放穩卻掩不住虛浮的步子,朝著那已然氣象一新、門庭若市的“傻柱飯店”老店——如今門口還掛著嶄新锃亮的“雨娥餐飲集團臨時辦事處”銅牌——走去。
店里正是午市過后短暫的清閑時刻,伙計們忙著打掃,空氣中還殘留著飯菜的香氣與淡淡的煙火味。何雨柱正和何雨水、馬華圍在柜臺后面,低聲商量著新分店選址的事情,面前攤開著幾張繪制精細的城區地圖和一些寫滿數據的資料。
閻埠貴堆起滿臉刻意調整過的、盡可能顯得自然又熱絡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湊到柜臺前,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諂媚和緊張:“柱子……哎喲,瞧我這記性,現在該叫何董了!正忙著呢?真是日理萬機啊!”
何雨柱聞聲抬起頭,看見是閻埠貴這副全副武裝、精心準備的架勢,心里就跟明鏡似的,透亮,臉上卻波瀾不驚,看不出什么情緒,只是點了點頭:“三大爺啊,您怎么有空過來?有事?”
閻埠貴搓了搓有些干瘦的手,先把那盒作為“敲門磚”的“大前門”輕輕地、帶著點討好意味地放在光潔的柜臺上,笑道:“沒啥大事,沒啥大事!就是聽說你這成立了集團公司,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我特意過來看看,祝賀祝賀!咱們這四合院里能出你這樣的人物,真是……真是祖上積德,我這當三大爺的,臉上也跟著有光,走路都覺得硬氣啊!”他努力想把話說得漂亮、親切。
何雨柱沒去看那盒煙,只是對旁邊的馬華抬了抬下巴。馬華會意,給閻埠貴倒了杯白開水放在一旁。何雨柱這才開口,語氣平淡直接:“三大爺,您的心意我領了。不過我這里確實還有點事要商量,您要是有什么事,不妨直說。”
閻埠貴臉上的笑容尷尬地凝固了一瞬,他端起水杯卻沒喝,只是捧著,借此掩飾手指的微顫,壓低聲音,身體前傾,做出推心置腹的樣子:“柱子……何董,是這么個事兒。
你看,三大爺我這不是退休了嘛,在家閑著也是閑著,渾身不得勁。你這集團公司剛成立,正是用人之際,肯定需要可靠、穩當、信得過的人手。別的大事我不敢夸口,但像看個大門,登記個來往人員車輛,收收發發報紙信件這點事兒,我還是絕對能勝任的!我好歹也是個教了半輩子書的‘文化人’,寫寫算算、記個東西,那沒問題!人也本分,靠得住!你看……能不能看在老街坊的份上,給三大爺我安排個位置?要求不高,有個事兒干就成!”他說完,眼巴巴地看著何雨柱,等待著回應。
何雨柱聽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既沒有驚訝,也沒有為難。他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閻埠貴,慢悠悠地問:“看大門?行啊。我們公司行政部最近確實在起草招聘門衛的章程。”
閻埠貴心中一喜,眼睛都亮了些。
但何雨柱緊接著說道:“工資待遇,按公司規定來。一個月基本工資三十五塊,包兩頓飯,沒有其他福利。工作時間是三班倒,夜班也得有人盯著。能干嗎?”
“三……三十五塊?”閻埠貴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這比他預想的低太多了!他退休金還有四十多塊呢!而且還要三班倒,夜班?
“何董,這……這工資是不是……低了點?”閻埠貴忍不住討價還價,“你看,我這把年紀,又是院里老人,這夜班……”
何雨柱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三大爺,公司有公司的規矩。門衛就是這個價,干的就是這個活兒。不能因為您年紀大,是院里老人,就搞特殊。想來干活的人多了,都是這個條件。能干,明天就可以來找馬華報到,簽合同。覺得工資低,或者嫌夜班辛苦,那就算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這兒,不養閑人,也不搞特殊化。甭管誰介紹來的,都一樣。”
這話像一盆冷水,把閻埠貴澆了個透心涼。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什么,比如強調一下自己“文化人”的身份,或者打打感情牌,但看著何雨柱那淡漠的眼神和旁邊何雨水、馬華見怪不怪的表情,他知道,說什么都沒用了。
何雨柱的規矩,就是這么硬,這么不近人情。
“三……三十五塊,還夜班……”閻埠貴喃喃自語,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那點可憐的自尊心讓他無法接受這個條件。他悻悻然地拿起柜臺上的那盒“大前門”,連水都沒喝一口,含糊地說了句“我……我再想想”,便灰頭土臉、腳步踉蹌地離開了飯店。
看著他佝僂著背離開的背影,馬華忍不住低聲道:“師父,閻老師這也挺不容易的……”
何雨柱哼了一聲,重新拿起地圖:“誰容易?我容易?他當初算計我那點剩菜剩飯的時候,怎么沒想著不容易?想來我這兒當大爺?門都沒有!愛干不干!”
他的態度明確而堅決。在公司用人原則上,沒有任何人情可講。閻埠貴的第一次求職嘗試,以失敗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