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很長一段路,我才停下腳步,坐到一長凳上,從兜里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黑蘭州,叼在嘴上。
心里那點火,還沒滅,可也不知道該往哪兒發,只能一個人在這兒生悶氣。
身后傳來腳步聲,很慢。
然后,俞瑜挨著我坐下來。
她坐在我旁邊,雙腿并攏,手放在膝蓋上。
我沒看她。
只是盯著江面,一口一口地抽煙。
她又往我這邊挪了挪,用胳膊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沒好氣說:“別碰我!”
她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轉過頭,瞪著她。
她看著我,眼睛彎彎的,里面倒映著夕陽的光,“你啊,馬上要結婚了,還跟個小孩似的。”
“你知道我是小孩,還說那種話!”我氣呼呼地轉過頭,不理她。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微微彎下腰。
抬起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頭發。
“好了,小孩子,姐姐跟你道歉,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我心里那點火,莫名其妙就熄了。
明明剛才還燒得那么旺。
被她這么一摸,全散了,像一只炸了毛的貓,被摸了摸下巴,就溫順地蹭著主人的手,喵喵叫。
我的語氣軟了下來,但還是故作生氣:“所以以后別再說你是你,我是我。
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她沉默了幾秒。
然后,嘴角露出一抹壞笑,“我可不是你的好朋友,我是你媽,這不是你曾經說的嗎?”
我頓時一臉黑線。
這女人……
學壞了!
好,占我便宜是吧?
我壞笑說:“媽,我想喝奶奶,嘿嘿……”
下一秒……
“啪!”
一巴掌扇在我腦殼上。
不疼。
但很響。
俞瑜臉一冷,怒聲說:“滾!”
說完,她轉身就走。
氣呼呼的,走得很快,大衣下擺被風揚起。
我坐在長椅上,愣了兩秒。
完了完了。
玩笑開過分了。
我趕忙把煙頭一扔,追了上去,“俞瑜!好俞瑜!我美麗的房東太太,我錯了,我再也不嘴賤了,我不想吃奶……”
她不理我,走得更快。
我追上她,擋在她面前。
她停下腳步,瞪著我。
我喘著氣:“我錯了,我錯了行不行?”
她不理我,要從旁邊繞過去。
我又擋住,“你別生氣啊,我就開個玩笑。”
她冷笑一聲:“那是能開的玩笑嗎?”
“能!”我一本正經,“明明是你先占我便宜,說是我媽的,我吃奶天經地義,這有什么問題?”
“那我扇你,也是天經地義嘍?”
我立馬把臉遞過去,“扇,你扇,可勁扇,一定要用力,千萬別獎勵我。”
她白了我一眼,一臉嫌棄地伸手推開我的臉:“你都快結婚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穩重點兒?”
“結婚跟成熟穩重有什么相互矛盾的點嗎?”
“可艾楠需要一個成熟穩重且有責任心的老公。”
“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想要什么樣的老公陪著她?”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我們都是女人,我當然知道她想要什么。”
我壞笑說:“我看不是艾楠想要,是你想要一個成熟穩重有責任心的人當老公吧?”
“要你管!”
“看來是猜對了。”
“對啊,我就想我未來的另一半成熟穩重有責任心。”她較真了,揚起下巴,說:“怎么,你能滿足我的要求?”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句話沒過腦子就溜了出來,“陳成就挺成熟穩重的……”
話語戛然而止。
我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剛才那點賭氣的倔強,那點佯裝的怒意,全沒了,只剩下……失望。
像風。
像霧。
像清晨醒來時,記不清的夢。
她沒說話。
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我來不及分辨里面是什么。
然后,她轉身就走。
這次走得很急。
腳步“噔噔噔”地響。
等反應過來,她已經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
我跑過去,抓住副駕駛的門把手。
拉不動。
她從里面鎖了車門。
她發動車輛,放下車窗,說:“顧嘉,你馬上要結婚了,也該長大了,也該學著說到做到了。
這第一件事,就是先想想怎么把樹冠經營好吧。
另外……多想想你留在重慶的目的。”
我呆愣在原地,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她說這話干什么?
只能目送坦克300消失在視線中。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回過神來,朝著汽車離開的方向,破口大罵:“俞瑜,我操你啊,你又把我甩路上!”
“你又把我甩路上!”
罵完,自已先笑了。
氣笑的。
這女人。
真夠可以的。
我嘆了口氣,走到旁邊那條長椅上坐下。
點上一根煙。
看著江面。
夕陽快要落下去了,只剩下一點橘紅色的邊,掛在對岸的山頭。
江水還是那樣流著,不急不緩。
“阿姨。”我喃喃道,對著江水,“你的小魚她學壞了。”
江面沒有回應。
只有風吹過,帶起細碎的波紋。
我深吸一口煙。
煙霧從嘴里吐出來,被夕陽的光一照,變成一片流動的暖金色。
像是有人從天上摘了一片晚霞,輕輕放在我面前。
那片煙霧慢慢飄散,朝著俞瑜離開的方向,越飄越遠。
我忽然想,如果真有靈魂這東西,如果她媽媽真的在天上看著……
那這片晚霞,會不會就是她送給我的?
也是送給她的?
送給她那個擰巴的、嘴硬的、總是笑著把委屈咽回肚子里的小魚?
這一刻,看著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煙霧慢慢散去,心里那股堵著的氣,好像也跟著散了一點。
抽完這根煙,我又點了一根。
就這么坐著。
看著江面從金色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灰藍。
我掏出手機,給艾楠打電話。
“喂?”
“晚上杜林的酒吧,我想把我的朋友介紹給你。”
“好。”
雖然之前見過,但那時,她都是以前女友的身份,這次……是未婚妻。
掛了電話,我又坐了一會兒。
一直到最后一根煙抽完。
我把地上那幾個煙頭一個一個撿起來,裝進空了的煙盒里。
記得第一次遇見俞瑜的時候,在江邊,她也是這樣,把所有酒瓶和垃圾收拾好,裝進袋子里。
那時候我覺得她素質挺好。
后來才知道,她只是習慣了。
習慣了不給人添麻煩。
習慣了收拾好自已的東西,然后安靜地離開。
我把煙盒扔進垃圾桶,站起身。
兩岸的路燈亮起來。
一盞,兩盞,三盞……燈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光。
很美。
可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少了個俞瑜。
她不在,這江面看著挺沒意思的。
我嘆了口氣,對著江面輕輕說:“阿姨,你女兒可真擰巴。”
江風“呼”地吹過來。
像是在回應我。
又像是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