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
她又想起從容婉琪電話里聽到的那些聲音。
容婉琪扮作她的樣子與羅毅纏綿,而羅毅……竟然也就那樣順水推舟,還在過程中一聲聲喚著她的名字!
“詩婷姐,你的臉怎么突然這么紅?”
蕭容魚見陳詩婷臉頰紅得像要滴血,連忙關切地問道。
陳詩婷猛地回過神來,趕緊站起身,帶著幾分窘促說:“可、可能是病房里太熱了,我出去透透氣。”
“小魚兒你也多休息,好好養傷,早點康復。”
這話她說得真心實意,也是尋常的叮囑。
卻沒注意到,蕭容魚聽后臉上掠過一絲落寞與苦澀,只低低應了一聲:“嗯。”
病房外。
于曼凝望著眼前神色憔悴的呂玉清,先輕聲勸道:“呂姐,你要多休息,現在小魚兒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她的心里其實很佩服呂玉清,丈夫失蹤,女兒重傷,甚至醫院都曾下達病危通知。
可呂玉清在女兒面前始終神色如常,堅強地處理著所有事情。
至少為蕭容魚撐起了一片看似平靜的天地,不讓她恐慌,也不讓她亂了方寸。
但于曼凝也知道,這份堅強不過是硬撐出來的。
在蕭容魚看不見的地方,呂玉清常常獨自流淚,也從不掩飾慌亂無助。
換作是自己,恐怕很難做到像她這樣。
“我沒事的。”
呂玉清搖了搖頭,她現在根本顧不上自己的身體會怎樣,她滿心掛念的只有丈夫和女兒。
于是急忙問道:“于醫生,我女兒真的就沒有一點辦法了嗎?”
“這……”于曼凝張了張嘴,本想把實情說出來。
既然醫院已經下了病危通知,就說明確實沒有救治的希望了。
接下來的治療,除了多花錢,無非是讓蕭容魚多受幾天苦。
可是這些話她又有些不忍心說出口。
而且,蕭容魚本來不必在最后這段日子里承受這么多痛苦的,都因為那次醫療事故。
至少,得等到她找到緩解蕭容魚疼痛的辦法之后,再說這些直白的話也不遲。
然而還沒等她開口,一個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呂女士,醫院既然已經給你女兒下了病危通知,就說明她的傷勢已經沒救了。”
“最多不過一星期,她就會因為器官嚴重衰竭而去世。”
就在紀疏影正組織語言,想著如何既能安撫呂玉清、又能把話題帶開的時候,一道帶著幾分不近人情的女聲突然插了進來,語氣又冷又硬。
紀疏影臉色立刻變了,她第一時間看向呂玉清。
果然,對方身子一晃,臉色很不好看。
緊接著,她的目光就轉向了剛才說話的人。
“小唯,別亂說話!”紀疏影快步走到對方身旁,壓低聲音提醒道。
來人和她一樣穿著白大褂,也是一名醫生。
年紀和紀疏影相仿,都在二十七、八歲上下,但長相明顯有差距。
這位戴著眼鏡,樣貌普通,和紀疏影站在一起,看著都不像同齡人。
她是紀疏影的助理醫生,也是生活中的閨蜜,名叫李唯。
“疏影,我們做醫生的,對患者的狀況理應如實告知。”
“這種事不能總是安撫,更不能讓別人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李唯也壓低聲音回應,但話音依然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呂玉清的耳朵里。
“小唯,你……”紀疏影輕輕蹙起眉頭。
若是在那次醫療事故發生之前,李唯說出這樣的話,她必然是贊同的。
可眼下醫療事故已經發生,至今卻還瞞著除她們兩人之外的所有人,又怎么能若無其事地說出剛剛那番話來?
但李唯畢竟是她的閨蜜,而且這番話本身也挑不出錯處,以至于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才好。
幸好呂玉清并沒有動怒,只是擺了擺手,低聲說:“其實這位李醫生說得對。我女兒的情況究竟怎樣,直說就好。”
“越是安撫、越是安慰,越會讓我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可幻想終究是幻想,總有破滅的一天。真到那時,我只會更難受。”
她的語氣聽起來平靜,聲音卻一直在微微發顫。
顯然,呂玉清心里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與煎熬。
醫院那張病危通知,就像綁在身上的定時炸彈,隨時都會引爆。
而且就在這幾天,拆不掉、躲不開,只能絕望地等著那一刻到來。
紀疏影抿了抿嘴,話既然已經被李唯說開了,她也不再繞彎子了。
不過她并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走到呂玉清身邊,靜靜地陪她站了一會兒。
呂玉清眼神空蕩蕩的,沒什么焦點。
這段時間以來,丈夫失蹤,女兒又被醫院下了死亡通知書,所有事都壓在她一個人肩上。
她不停地忙,不停地奔波,根本不敢讓自己停下來。
因為只要一停,腦子里就會涌進太多畫面,越想心里越揪著疼,眼淚也會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這一切,實在太讓人絕望了。
呂玉清走到走廊盡頭,望著窗外,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再轉回臉時,臉上只剩淚水流干后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平靜的絕望。
這時,紀疏影才低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呂姐,小魚兒現在的生命體征,確實全靠最大劑量的升壓藥和呼吸機在維持。”
“這已經是醫學能做到的極限了,不僅是我們醫院,全國、甚至全世界都是一樣的。”
呂玉清緩緩轉過頭來,眼神依然渙散,嗓音沙啞:“于醫生,不用再跟我解釋那些報告了,我看得懂。”
“子彈從背后進去,前面出來,肝、脾、腎、腸子……都打爛了。”
她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調平穩下來,繼續說道:“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我都明白。”
紀疏影輕輕點頭,目光里交織著敬佩與不忍。
“是啊,她能撐這么久,一方面是因為心疼你,舍不得離開媽媽。”
“另一方面,也是想等爸爸回來,見上最后一面……是你們的愛,一直在支撐著她。”
話雖這么說,她心里卻沉甸甸的,滿是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