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啟四年,深秋,北真邊境,天淵城。
這座依山而建的雄城,此刻氣氛凝重而微妙。
城頭上守軍林立,刀槍的反光在秋日下顯得有些刺眼。
而在城主府內,氣氛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壓抑。
主位上坐著的并非天淵城守將烏爾汗,而是一個神色倉皇、甲胄沾染著煙塵與血漬的狼狽將領——正是從山海關一路潰逃回來的北真二十萬大軍主帥,完顏宗名。
他原本剛毅粗獷的面容,如今寫滿了揮之不去的恐懼與疲憊,眼神都有些渙散。
烏爾汗,一個膀大腰圓、滿臉虬髯的壯漢,作為地主站在下首,看似恭敬,但那微微下垂的眼瞼和緊抿的嘴角,卻隱約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與……鄙夷。
他實在難以想象,這位出身王族、一向眼高于頂的大將軍,怎么會帶著二十萬大軍,被胤軍打得如同喪家之犬,一路逃到他這天淵城來?
還說什么胤軍火炮如何恐怖,如同天罰……在烏爾汗聽來,這多半是完顏宗名為自己的無能慘敗找的夸大其詞的借口。
“烏爾汗將軍,”完顏宗名聲音沙啞,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
“你……你一定要小心!胤軍,尤其是他們那支黑衣黑甲的新軍,絕非以往任何敵人可比!他們的火炮……那不是人間的武器!射程極遠,落地便炸,山崩地裂!我的大軍,我的大軍就是……”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地獄般的炮火覆蓋場景,臉色更白了幾分。
烏爾汗心中不以為然,面上卻勉強維持著禮節:“大將軍一路辛苦,且在天淵城安心休養。末將已加固城防,城中三萬兒郎枕戈待旦,糧草充足。胤軍若敢來犯,定叫他們碰得頭破血流!”
他對自己經營多年的天淵城信心十足,去年才用糯米灰漿重新加固過,高達四丈,厚兩丈,豈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完顏宗名定是野戰失利,被嚇破了膽。
完顏宗名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烏爾汗那隱藏在恭敬下的不信任與隱隱的輕視?
若是往日,他早已厲聲呵斥。
但此刻,巨大的失敗陰影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他知道,自己說什么對方都不會全信,甚至可能在心里嘲笑他。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疲憊地擺擺手,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你……好自為之吧。本帥……需要立刻趕回王庭,面見汗王,稟報軍情……關乎我北真存亡!”
他是一刻也不想在這前線待了,胤軍那黑色的噩夢仿佛隨時會追來。
他必須立刻回到相對安全的王庭,告訴汗王,他們面臨的可能是滅頂之災,必須早做決斷,是傾國之力死戰,還是……考慮其他出路。
看著完顏宗名甚至不敢久留,匆匆帶著僅存的千余狼狽親衛從北門離開,烏爾汗送到城門口,望著他們遠去的煙塵,終于忍不住嗤笑一聲,對身邊心腹道:
“王族?大將軍?哼,二十萬大軍打成這樣,還有臉說什么胤軍火炮如何厲害?分明是自己無能!被嚇破了膽!傳令下去,讓兒郎們打起精神!胤軍不來便罷,若敢來,咱們就讓他們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堅城!”
心腹將領們轟然應諾,士氣似乎還挺高漲。
烏爾汗很滿意,轉身回府,準備好好喝一杯,壓壓被完顏宗名的狼狽樣震驚到了傷害。
然而,僅僅兩天后。
“報——!將軍!南方發現胤軍!距離城池約五十里!人數約兩萬,軍容極其嚴整,攜有大量炮車!”探馬驚慌來報。
烏爾汗正在飲酒,聞言放下酒杯,眼中閃過一絲戰意,但更多的是一種“終于來了”的躍躍欲試。
“兩萬?就敢來犯我天淵城?傳令,全軍上城!讓咱們的‘雷火銃’和‘轟天炮’也亮出來!準備迎敵!”
他根本不信完顏宗名那些“鬼話”。
當胤軍黑色軍陣出現在視野盡頭時,烏爾汗站在高高的城樓上眺望,確實感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肅殺之氣,對方陣型之嚴整,是他生平僅見。
尤其是那些蓋著油布、被騾馬拉著的鐵車,數量多得有些驚人。
更詭異的是,胤軍陣地上空,竟然飄著幾個巨大的、涂著怪異圖案的“球”!
“裝神弄鬼!”烏爾汗冷哼一聲,但還是下令:“弓箭手、火銃手準備!火炮裝填,瞄準敵軍中軍和那些鐵車!等他們進入射程,先給他們來個狠的!”
他盤算著,憑借城墻高度和己方火炮,怎么也能在胤軍靠近前給予重創。
可他萬萬沒想到,胤軍根本就沒打算進入他那“寶貴”的射程!
在距離城墻還有近三里的地方,胤軍停下了。然后,在烏爾汗和所有守軍愕然、不解、漸漸轉為不安的注視下,那些鐵車上的油布被掀開,露出一門門造型精悍、閃爍著冷冽金屬光澤的炮管。
緊接著,更讓他們永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沒有任何喊話,沒有任何試探性的前進。
胤軍陣中,只見一名身著玄甲的年輕將領輕輕抬起了手,然后,猛地揮下!
轟轟轟轟轟——!!!!!!!!!
那一刻,天地失色!遠比北真那粗笨火炮發射時恐怖十倍、百倍的巨響連環爆發!
仿佛上百個雷霆同時在耳邊炸開!大地在劇烈顫抖,城樓上的瓦片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烏爾汗只覺得雙耳瞬間失聰,眼前一黑,差點被震得坐倒在地!
他駭然望去,只見胤軍陣前已被一片濃厚的發射硝煙籠罩,而天空中,無數黑點正帶著死亡般的尖銳呼嘯,朝著天淵城……覆蓋而來!
那速度,那聲音,絕非實心彈丸!
“隱蔽——!!!”烏爾汗終于發出了一聲變調的嘶吼,那是恐懼到極致的本能反應。
但,太晚了。
轟隆!轟隆!轟隆!轟隆……!!!
天淵城那被烏爾汗寄予厚望的、用糯米灰漿精心加固過的、高達四丈、厚兩丈的雄偉城墻,迎來了它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
第一波炮彈落地,不是撞擊,而是驚天動地的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