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石花一直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顯然對此并非一無所知,甚至可能早已與各家高層有過溝通。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重新聚焦在了符陸身上。
黑姥姥預知夢中的救世主,你又會做出什么樣的決定吶?
關石花其實心情很是復雜,仙家與出馬弟子之間在地位上是平等的,是一種生死與共的綁定,是超越一切表面條款的終極平等。
這并非謊言。
許多歷經考驗、彼此選擇、共同走過漫長歲月的仙家與弟子之間,確實建立起了超越血緣、堪比至親的深厚情誼與絕對信任。
他們可以毫無保留地將后背交給對方,可以為了對方的安危拼上性命,這種羈絆,真實不虛。
但關石花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切“平等”與“羈絆”的起點,并非空中樓閣,而是建立在一種最初的不平等之上。
出馬弟子需要“拜七星”、立堂口,守嚴規,將身體的部分控制權交給仙家。在“上身”期間,弟子意識退居二線,由仙家主導言行和力量。這種身體與意識的暫時交出,構成了最直觀的不平等的開始。
而這種不平等,并非一成不變。
它會隨著雙方修為、心性、磨合程度乃至外部環境的變化而流動、演化。強大的弟子可以反制不夠成熟的仙家,心智堅定的仙家也能更好地引導、保護而非“驅使”弟子。
在長久的相處中,還會衍生出更復雜的尊卑、長幼秩序。
然而“長者始終是長者,有事弟子服其勞”,仙家憑借更悠長的壽命、更豐富的見識,往往自然而然地占據“師長”、“前輩”的位置,弟子則需恪守禮節,承擔諸多世俗雜務。
沒有免費的力量,所有饋贈都在暗中標好了價格,而真正的“平等”,往往藏在最深的代價與羈絆之中。
而真正的、觸及靈魂的“平等”,往往隱藏在最深的代價、最牢固的羈絆、以及無數次生死與共的磨合之后。那不是起點,而是需要窮盡一生去追尋、去維護的終點。
絕大多數組合,終其一生,也未必能真正抵達。
因為那些蟄居在東北山林中的精靈,亦在漫長的光陰里反復練習著離別。
正是因為看得太清,關石花肩上的擔子才如此沉重。
她要維持這個體系的運轉,要平衡各方利益,更要盡力保障每一個踏入這條路的弟子,不至于在獲得力量的同時,徹底迷失自我,淪為純粹的“工具”。
她不知道符陸能帶來多大的改變,甚至不知道符陸是否愿意、是否有能力介入這傳承了千百年的古老體系。
但至少,他是一個變數,一個可能。
關石花的視線緩緩掃過屋內眾人——陷入沉思的黃萬福,眼神重新恢復清冷疏淡的白硯卿,不知在想什么的竇清晏,帶著好奇與某種期待的白小靈……
她忽然清晰地感覺到,在座的其實都不是很在意拘靈遣將這個事情,一種更深沉、更廣泛的渴望,正在無聲地涌動、蔓延。
其實,大家都在期望著改變。
千百年來偏居關外一隅,固守傳統,與山林風雪為伴,看似逍遙自在,何嘗不是畫地為牢,將自己禁錮在了一片雖然廣闊、卻也日漸逼仄的天地里?
對外面世界的好奇,對更廣闊道路的探尋,對僵化規則的疲憊,對未知可能的向往……這些情緒,或許早已在無數個靜默的冬日,悄然滋生。
離開家鄉,是人學會成熟的開始。
同樣的,所有的遠離,都是對歸途更深的確認。
想得越多,沉默便越久。
屋內一時只剩下炭火的噼啪與茶水漸冷的微響。眾人只當關石花是在仔細權衡黃萬福所獻計策的可行性與兇險之處,無人知曉她心中那片刻間翻涌過的紛繁思緒。
但現實從不因個人的沉思而駐足。黃萬福既然拋出了具體方案,便需要一個能夠最終拍板、并承擔起全部責任與后果的人。
這個人的選擇,幾乎毫無懸念。
眾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最終都重新落回了主位上那位眉宇間凝著風霜與決斷的女子身上。
關石花。
她召集了這次會面,她提出了“入關”的決斷,她必須,也唯有她,能為接下來的行動定下調子,分配任務,扛下最大的壓力。
總不能真讓在座這幾位各自代表一方勢力、心高氣傲的仙家代表,去聽符陸——這個雖然實力強橫、身份特殊,但終究是“外人”、且與東北體系淵源尚淺的“異數”——的最終決定吧?
那于理不合,于情不通,更會瞬間瓦解掉此行所必需的、表面上的團結與指揮統一。
符陸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他沉默地喝著茶,并未有任何越俎代庖的意思,只是那雙黑亮的眼睛,靜靜注視著關石花,等待她的抉擇。
關石花仿佛終于從漫長的思慮中抽身而出,她緩緩抬起眼,眸光重新變得清晰,她先看向黃萬福,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堅定的決心:“就這么辦!”
很快,事情一旦拍板定調,計劃的完善與推進便成為理所應當的事情。堂屋內的氣氛也隨之轉變,各種各樣的細節與執行都在三言兩語中探討清楚。
比如商量著通過什么手法自然的讓某個王家倒霉蛋倒霉,又該選用哪家的秘術更保險、更不留痕跡之類的討論。
就是在這種高效而略顯沉悶的忙碌中,符陸、馮寶寶和凌茂三人卻很快陷入了一種微妙的無所事事的狀態。
他們的角色似乎有些模糊,處于一種需要又并非完全需要的狀態。
他們完全可以自己做的很好~
符陸自然是樂得清閑,背靠著溫暖的炕沿,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哈欠。
聽那群老狐貍小狐貍算計來算計去,腦仁疼。
有這功夫,不如……去逗小孩兒。
相互對視一眼,三人就這么悄無聲息地隱去身形,穿過堂屋,掀開厚棉布門簾,鉆進了燒得更暖、飄著奶香味和孩童嬉笑聲的里間,將一屋子的算計與風雨欲來的沉重,暫時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