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
仿若一瞬間,又好像過了一千年。
時間長到好似一瞬間。
那種感覺是根本無法用文字精準描述出來的。
“你...還好吧?”
錢坤率先開的口,聲音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調子,跟他當日將我和陳老大推入銀河集團的深淵時一個屌德性。
說完他又搖搖腦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多余問了,你現在應該很好,非常好!”
“這是你最后的遺言么?把防暴大隊門口當歸宿,挺符合你高調的性格?!?/p>
我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沒有再多余廢話,邁開步子就朝著他徑直沖過去。
半年多了,我等的不是他的問候,更不是他的解釋,是他的這條狗命,是我胸中郁郁不化的那口惡氣,也是血債血償的這一瞬間!
“我知道你不想聽我解釋...”
錢坤松開襯衫領口的領帶。
“嘭!”
還沒等他把下一句話說出口,我卯足了全身的力氣,一拳狠狠鑿在他的腮幫子上。
骨頭碰撞的悶響在寂冷的夜里格外清晰。
“呃..”
錢坤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操!”
沒等他反應過來,我縱身一躍,騎在了他的胸口,雙臂像上緊發條的鐵錘,瘋狂地揮舞胡掄。
一下接一下的砸在他那張還算英俊的臉頰上。
“我特么讓你騙我!”
“讓你把我當狗耍!”
每一拳下去,我都聲嘶力竭的咆哮。
想要把這么久積壓的所有怨恨,痛苦和不甘全都傾瀉出來。
昔日的畫面過電一般縈繞我的腦海,每想一次,我的拳頭就加重一分。
錢坤的臉很快就腫了起來,鼻血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潔白的襯衫領口,糊得他滿臉都是,原本梳得整齊的頭發也散亂開,再也沒有了所謂的優雅。
“小龍哥!別打了!”
“放開錢總,住手!”
才幾拳的功夫,錢鵬和那個司機就著急忙慌的的沖了過來,一左一右的拽扯我的胳膊。
“都特么給我滾蛋!”
我玩命的甩動雙臂,掙脫開他倆。
“你...你們別管!”
錢坤還躺在地上沒起來,鼻血把臉盤子全都染紅,卻毫不在意地沖著錢鵬和司機擺了擺手。
錢鵬愣了一下,咬著牙還想上前,被錢坤又瞪了一眼,只好不甘心地退到一旁。
沒了阻礙,我再次撲向錢坤。
拳頭,膝蓋,腳丫子,但凡能用的地方我都用上了。
一邊打一邊踹,腳下的旅游鞋狠狠跺在他的身上,我的心里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復仇的快感。
這都是他欠我的,欠陳老大的!
打了不知多久,我的拳頭都麻了,手腕好像脫臼一樣的沉。
瞥見路邊墻角堆著幾塊磚頭,我眼睛一紅,轉身沖過去抄起一塊,又沖回錢坤身邊,舉起磚頭就往他身上猛拍。
“嘭!!嘭嘭!”
磚頭砸在他身上的動靜格外響,錢坤疼的蜷縮了起來,不過卻始終沒求饒,只是死死盯著我,他的眸子里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仿佛早就料到了這一天。
“呵呵!”
我喘著粗氣,舉起磚頭還想砸下去:“原來你也是個普通人,會疼會流血啊,我還特么以為你刀槍不入呢!”
半截磚舉在半空,我卻沒力氣砸下去了。
長時間的瘋狂毆打耗盡了我所有的力氣,我雙腿一軟,趴在錢坤身上,吭哧吭哧的劇烈喘息。
腦門上的汗水混著他濺到我臉上的血,順著我的下巴頦往下滴,落在他幾乎看不出來五官的血污臉上。
但我依舊沒打算放過他。仇恨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我的心臟,讓我喘不過氣,就算精疲力盡,我也要看著他死,看著他為當初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就在這時,錢坤忽然艱難地蠕動了一下身子,一只手慢慢伸進褲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折疊的卡簧刀。
他哆哆嗦嗦的把刀展開,然后朝著我遞了過來,刀尖對著自已的胸口。
“跟他媽我玩這招???以為我不忍心是么?!”
看著他遞過來的刀,我咧嘴笑了:“以為這樣老子就能心軟了?以為裝個可憐兮兮的屌相,我就會放過你?!”
那間昏無天日的廢棄工廠里,他把我送給銀河集團,可沒心軟!
大雨滂沱的午后,我差點被孫樂開車撞死,也誰可憐我。
“如你所愿!”
我一把搶過匕首,手腕一翻,毫不猶豫地朝著他的胸口扎了下去。
“噗嗤!”
刀刃刺入的剎那,帶著余溫的滾燙的血珠立時間噴了我滿臉,黏膩得讓人惡心。
我..我竟然真的把他殺了?!
他沒有還手,沒有求饒,甚至都沒有半句解釋!
我摸了摸臉上作嘔的血漬,心里沒有半分預想中的狂喜,反倒空落落的,似乎被人掏走了一塊。
我盯盯望向錢坤,手掌還殘留著刀刃刺入肉體的觸感,那一下的阻力和隨之而來的噴涌感,本該是許久仇恨宣泄的終點,此刻卻只剩滿心的茫然。
“哥!”
“錢總...”
錢鵬和司機瘋了似的撲過來,一把將我推倒在地,他們跪在錢坤身邊,哭喊搖晃。
錢坤躺在地上,胸口的窟窿還在往外不停冒著血,染紅了身下的水泥地,他的身體僵挺著,眼睛緊閉,再也沒有了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淡漠。
我盯著他那張被血污糊住的臉,曾經日思夜想的復仇畫面就在眼前,可我卻笑不出來,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我以為只要殺了他,那些積壓在心底的怨恨,痛苦和不甘都會隨之煙消云散。
我以為看到他合眼,我會亢奮的大笑,會覺得通體舒暢。
可是沒有,什么都沒有!
我呆坐在地上,再次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血,指尖觸到的全是黏膩的溫熱,這就是我盼了多日的結局?
這就是我用無數個日夜的隱忍換來的結果?
沒有快感,沒有興奮,只有一種巨大的空洞。
仿佛支撐我那根名為“復仇”的柱子,突然轟然倒塌,剩下的只有無邊無際的茫然。
錢鵬的哭聲還在耳邊回蕩,警笛聲也越來越近,紅藍交替的燈光照在我滿是血污的臉上,可我卻一動也不想動。
我殺了錢坤,報了仇,可我并沒有變得更好。
那些受過的苦難,那些被踐踏的尊嚴,并沒有因為他的死而回暖。
我坐在地上,望著近在咫尺的錢坤,突然覺得自已像個笑話。
拼了命想要復仇,真到了這一刻,才發現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
胸口的惡氣好像散了,又好像沒散,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