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好羞恥啊?!?/p>
月光如練,淌過嶙峋的礁石與叢生的荊棘,將神里綾華素白的衣袖染得發(fā)藍(lán)。
她倉促地掩住泛紅的臉頰,偏過頭時,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細(xì)碎的陰影,格外的動人,她那分明是想藏起那點窘態(tài),卻偏偏讓夜風(fēng)將這聲低語送得遠(yuǎn)了些。
“呵呵,這島上女子過少,有這種情況,實屬正常?!?/p>
林戲倚著身后一截枯木,目光掃過更遠(yuǎn)處篝火旁圍坐的身影——那些本該兇神惡煞的海亂鬼與野伏眾,此刻卸了大半戾氣,三三兩兩聚著分食烤魚,粗糲的談笑聲混著海風(fēng)傳來,倒真有幾分難得的平和(沒錯,這島上點篝火的武士不止剛剛那一波)。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語氣里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點評:
“而且看起來貌似還挺和平的,這群人占著這片灘涂,倒也沒做大奸大惡的事?!?/p>
這座孤懸于稻妻海域邊緣的島嶼,本就是片被遺忘的地界。
海亂鬼的戰(zhàn)船擱淺在淺灘,野伏眾的兜鍪隨意堆在礁石上,他們像是自發(fā)劃定了一片小小的領(lǐng)地,守著這片貧瘠的海岸過活。
只要外來者不踏足這片灘涂,不擾他們難得的安穩(wěn),彼此便能相安無事。
可一旦有人貿(mào)然闖入,這群在亂世里掙扎求生的悍匪,便會瞬間亮出藏在袖中的刀,將闖入者牢牢困住,斷無脫身的可能。
至于被擒之后該如何解決,林戲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只是抬眼,望向身側(cè)還在掩面的神里綾華。
畢竟這座島嶼,與珊瑚宮治下的領(lǐng)地截然不同——它沒有歸屬于任何一方勢力,卻實實在在是稻妻版圖里不可或缺的一塊拼圖,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夜風(fēng)卷著咸腥的氣息掠過,荊棘叢發(fā)出細(xì)碎的簌簌聲,月光落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沿著不高的山壁緩行片刻,濕潤的苔蘚蹭過裙子,帶著山林特有的清冽氣息。
神里綾華的腳步忽然輕緩下來,俯視前方一截嵌在土中的鐵欄上。
那鐵欄通體烏黑,不見半分銹跡,深深扎進(jìn)土層的部分隱在萋萋雜草里,欄柵之下是望不見底的空洞,冷風(fēng)裹挾著潮濕的土腥氣從下方翻涌上來,隱約能聽見深處傳來的水滴輕響。
“到了,就是這里?!彼齻?cè)過頭,聲音柔和得像山澗的溪流,被風(fēng)拂散了些許。
身側(cè)的山巒之上,隱約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聚眾飲酒的喧嘩笑鬧,劃拳聲與酒盞碰撞聲交織在一起,順著風(fēng)勢飄下來。
不過那些人離此處尚有不短的距離,夜色的黑暗又濃,料想是絕不會發(fā)現(xiàn)這處隱蔽所在的。
鐵欄下方的石壁縫隙里,插著幾支澆透了松脂的火把,火焰燒得正旺,跳躍的火光將鐵欄的影子拉得又細(xì)又長,在洞壁上投下明明滅滅的斑駁紋路。
看這火勢,分明是不久前才有人添過燃料,想來是每隔一段時辰,便會有守夜人來此巡查一番。
神里綾華靜立片刻,目光掠過鐵欄上那把同樣烏黑發(fā)亮的鐵鎖。
她抬起手,纖細(xì)的手指輕輕覆在鎖身之上,指腹觸到冰冷堅硬的金屬質(zhì)感。
緊接著,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看似牢固的鐵鎖竟被她指尖微微一扭,便應(yīng)聲斷裂,斷口處整齊得像是被利刃斬斷一般。
誰也不會想到,這位平日里持扇淺笑、舉止溫婉的大小姐,竟有著這般驚人的力道。
“嘿嘿,走吧。”神里綾華倏然回過頭,眼角眉梢漾著幾分狡黠的怪笑。
話落,她便棄了那階面斑駁、積著薄塵的陳舊木梯,足尖輕輕一點,身形便如振翅的蝶般輕盈一躍。月白與櫻粉交織的裙擺凌空翻飛出好看的弧度,掠過簌簌抖落的塵埃,旋即穩(wěn)穩(wěn)落在了覆著一層淺綠苔蘚、低矮逼仄的牢室地面上。
林戲見狀,亦毫不猶豫地緊隨其后,縱身躍下。他尚且懸在半空,離地還有數(shù)尺之遙,一雙溫軟卻不失力道的手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托住了他的腰側(cè)。
綾華微微屈膝卸去下墜的沖力,旋即小心翼翼地將他輕輕放下,抬眸時眼底還盛著幾分戲謔的笑意。
這一次,林戲面上瞧著波瀾不驚,既沒有耳尖泛紅,心跳也未曾亂了半拍,可被一位嬌俏靈動的女子這般穩(wěn)妥接住的瞬間,心底還是悄然漫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過了幾秒,心跳莫名的加速。
隨眼一掃,入目皆是堆疊得整整齊齊的木頭箱子,箱體上還沾著些潮濕的泥土和草屑,一看就是剛被搬運過來不久。
神里綾華走上前,隨手撬開離自己最近的一個木箱的搭扣,只聽“咔噠”一聲輕響,箱蓋應(yīng)聲而開。
里面的東西出乎意料的簡單,碼放著新鮮的禽肉、帶著露水的時蔬。
翻開別的箱子,看見幾袋沉甸甸的摩拉,黃澄澄的光在昏暗的光線下晃得人眼暈。
前方的黑暗里,隱約蜿蜒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小路,路面凹凸不平,散落著細(xì)碎的石子。
她沒有任何猶豫,腳步輕盈地率先進(jìn)了那條小路。
潮濕的風(fēng)裹挾著泥土與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沒走多遠(yuǎn),一道豎起來的鐵欄便橫亙在眼前。
鐵欄銹跡斑斑,欄柱之間的縫隙足夠一個成年人側(cè)身穿過,更重要的是,那把本該鎖住鐵欄的銅鎖,此刻正孤零零地掛在鎖扣上,根本沒有扣死。
“喂,你還走不走?”
林戲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的沙啞,他皺著眉,目光落在鐵欄后面那個縮成一團(tuán)的男孩身上。
男孩約莫十來歲的年紀(jì),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幾個洞,沾滿了污漬,他抱著膝蓋蹲在地上,一雙眼睛睜得又大又圓,里面滿是驚恐,像是被嚇壞了一般,只顧著瑟瑟發(fā)抖,連逃跑的念頭都不敢有。
林戲看得心頭火起,忍不住又罵了一句:
“磨磨蹭蹭的,等著死在這里嗎?我可不會給你挖墓地。”
男孩抬起頭,沒有看林戲,因為他不認(rèn)識林戲,他看向神里綾華,高興極了,馬上就打開了鐵欄——原來他知道這門可以打開啊。
“你出來過嗎?”神里綾華一邊引路一邊問。
“出來過,偷了一些番茄?!蹦泻]有任何隱藏:
“外邊還有一個地方攔著,我出不去?!?/p>
“等下你自己去偷一艘船,往月亮的方向開,但不敢一直跟著月亮,天亮了,應(yīng)該就能看見一座山,要是看不到,就證明你開錯了方向,那你就要一直開,直接看見陸地為止,要是遇到魔物,就自求多福吧?!绷謶蛘f道。
“嗯,好的。”男孩沒敢說什么。
神里綾華好像也同意這樣,所以就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