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貓阿狗?”
李東野原本捏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他這輩子最恨別人拿這種眼神看他。
柳書言的臉刷地一下白了,手里的茶杯蓋子磕在杯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傍櫽埃≡趺凑f話呢?這是你二哥!還不快叫人!”
“二哥?”穆鴻影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他把外套脫下來往沙發上一扔,幾步走到李東野面前。
他個子不矮,但因為長期混跡聲色場所,身板看著有些虛,和李東野這種實打實練出來的塊頭沒法比。但他勝在底氣足,那是從小被捧在手心里養出來的目中無人。
穆鴻影歪著頭,視線在李東野身上掃了一圈。
從那件領口磨損的皮夾克,看到那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最后停在那雙沾著泥點的舊皮鞋上。
“媽,你是不是想兒子想瘋了?”
穆鴻影嗤笑一聲,伸手想去拍李東野的臉,被李東野偏頭躲過,“就這窮酸樣,哪個犄角旮旯里撿回來的要飯花子?還二哥,咱們穆家的大門什么時候這么好進了?”
李東野眼皮跳了一下,那股子被壓下去的戾氣直沖天靈蓋。他松開林卿卿的手,剛要站起來給這不知死活的小子一點教訓。
一陣風從側面刮過來。
沒有任何預兆。
“啪!”
這一聲脆響,比剛才的茶杯磕碰聲響亮百倍,在空曠的客廳里炸開,甚至帶著回音。
穆鴻影整個人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后腰狠狠撞在茶幾角上,疼得他“嘶”了一聲。
他捂著左臉,整個人都懵了。
那半邊臉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站在他面前、面無表情的大哥。
“大哥,你打我?你為了個外人打我?”穆鴻影吼了出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是疼的,也是氣的。
穆文賓冷臉盯著他:“給你臉了?”
他的聲音不高,沒有起伏,甚至聽不出怒氣。但就是這種平靜,讓人從骨頭縫里滲出寒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
穆鴻影下意識地往后縮,那是從小被打出來的心理陰影。在這個家里,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穆文賓皺眉。
“向你二哥道歉?!蹦挛馁e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穆鴻影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一塊,死死盯著李東野。讓他給一個鄉巴佬低頭,比殺了他還難受。
“我沒說錯!他本來就是……”
“啪!”
又是一巴掌。
這次是反手抽的,力道比剛才還大。穆鴻影直接被打得踉蹌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連柳書言都不敢在那兒哭出聲,只能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想去扶小兒子,又畏懼大兒子的威勢,僵在原地不敢動。
穆振邦沉著臉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的手有些抖,但也沒出聲阻止。
這個家的權力結構,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在這個家里,真正說了算的,不是那個威嚴的父親,也不是那個慈愛的母親,而是這個穿著軍裝、下手狠辣的大哥。
李東野坐在沙發上,冷眼看著這一幕。
“我不想說第三遍?!蹦挛馁e看著地上的穆鴻影,語氣依舊平淡。
穆鴻影被打怕了。
他捂著腫得老高的臉,那種火辣辣的疼讓他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哆哆嗦嗦地爬起來,不敢再看穆文賓的眼睛,只能把所有的怨毒都藏在低垂的眼簾下。
他轉向李東野,從牙縫里硬生生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沒聽清?!蹦挛馁e在旁邊冷冷地補了一句,“叫人。”
穆鴻影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指甲掐進肉里。
“對不起……二哥?!?/p>
這聲“二哥”叫得帶著濃濃的不甘和屈辱。
李東野沒應聲。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穆鴻影那副狼狽樣,突然覺得有些沒勁。
“行了。”穆振邦終于開了口,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大晚上的,鬧什么鬧!鴻影,那是你親二哥,以后再讓我聽見你胡說八道,就給我滾去部隊,讓你大哥好好練練你!”
聽到“部隊”兩個字,穆鴻影渾身一抖。他怨毒地瞪了李東野一眼,那眼神里藏著刀子,恨不得在李東野身上戳兩個窟窿。
“知道了?!蹦馒櫽拔嬷?,轉身就往樓上跑,“我回房了。”
“站住?!蹦挛馁e的聲音再次響起。
穆鴻影腳步一頓,背影僵硬。
“下個月的零花錢停了。這段時間就在家閉門思過,哪也不許去?!?/p>
穆鴻影猛地回頭,想爭辯什么,但對上穆文賓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狠狠跺了一下腳,轉身上樓,腳步聲重得像是要把樓梯踩塌。
“讓你們見笑了?!?/p>
柳書言擦干眼淚,勉強擠出一個笑臉,看著李東野和林卿卿,“鴻影這孩子被我慣壞了,心眼不壞,就是嘴欠。云起,你別往心里去?!?/p>
李東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達眼底的笑:“沒事,媽。小孩子嘛,不懂事,打兩頓就好了。要是大哥忙,以后我也可以代勞?!?/p>
這話一出,穆振邦的臉色僵了一下。
穆文賓倒是多看了李東野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糟心事?!绷鴷在s緊打圓場,“時間也不早了,你們趕了一路也累了,早點休息吧。吳媽,房間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太太?!北D穮菋屨驹跇翘菘趹?。
柳書言站起來,拉起林卿卿的手:“走,阿姨帶你們上去。云起啊,你的房間就在二樓東邊,那是以前給你留的,一直沒動過。卿卿……”
柳書言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微妙,帶著幾分大戶人家特有的矜持和規矩:
“卿卿是客,又是女孩子,住在云起那一間不方便。我讓人把西邊的客房收拾出來了,就在云起對面。”
李東野眉頭皺了起來。
在秦家,雖然也是分房,但那是因為有兄弟幾個人多。
現在到了這兒,明明是一起來的“情侶”,卻要被這所謂的規矩硬生生拆開。
“媽,卿卿膽子小,一個人睡害怕?!崩顤|野站起來,把林卿卿往自已身后拉了拉,“讓她跟我住一間就行,我睡地板。”
“那怎么行!”柳書言還沒說話,穆振邦先板起了臉,“咱們這是正經人家,沒結婚怎么能住一間房?傳出去像什么話!再說了,家里這么多房間,哪有讓客人跟你擠一間的道理?”
“可是……”
“四哥?!绷智淝渥Я俗囊滦?,打斷了他的話。
她仰起頭,那雙桃花眼在燈光下水潤潤的,透著一股子乖巧和順從。
她知道李東野在想什么,他怕她受委屈,怕她在這個陌生的環境里不安。
但她更清楚,初來乍到,要是為了這點事跟長輩頂撞,只會讓李東野在這個家更難做。
“聽阿姨的吧?!绷智淝渎曇糗涇浀?,“我也累了,想早點睡覺?!?/p>
李東野低頭看著她,喉結滾了滾。他讀懂了她眼里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把憋屈壓回肚子里,點了點頭:“行,那就聽媽的?!?/p>
一群人上了樓。
二樓的走廊很寬,鋪著厚厚的地毯,墻上掛著油畫,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壁燈,光線柔和而曖昧。
李東野的房間在左邊,林卿卿的房間在右邊,兩扇門正對著,中間隔著大概三米的距離。這三米,在今晚顯得格外遙遠。
柳書言把林卿卿送進房間,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堆,什么熱水怎么用,呼叫鈴在哪,這才出來。
“云起,你也早點睡。有什么缺的就跟媽說?!绷鴷耘牧伺睦顤|野的手臂,眼神里滿是慈愛。
“知道了,媽。您也早點歇著?!?/p>
等柳書言和穆振邦都回了三樓的主臥,走廊里終于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