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師成那不似人聲的尖利哀嚎,像一只瀕死的夜梟,回蕩在死一般寂靜的街道上。
一本記錄了皇帝所有齷齪事的賬簿!
這個誘惑,對任何一個有野心的人來說,都無異于一份從天而降的至寶。
它足以將趙佶這個皇帝徹底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而掌握它的人,便能名正言順地“清君側”,甚至……取天子而代之!
周圍的百姓們,連同那些原本忠于皇室的禁軍士卒,全都屏住了呼吸。
成千上萬雙眼睛,匯聚成一股沉甸甸的壓力,死死盯著馬背上那個身披黑色王袍的身影,等待著他的最終決斷。
是接下這份“大禮”,將趙佶的罪行徹底公之于眾,然后順理成章地踏上那九五之尊的寶座?還是……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面對這份能讓天下所有梟雄都為之瘋狂的投名狀,武松的臉上,竟沒有泛起絲毫的波瀾。
他的眼神,平靜得如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就用這樣一種看死人的眼神,冷漠地注視著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將額頭磕得血肉模糊的梁師成。
然后,在萬眾矚目之下,緩緩地從自已那寬大的黑色王袍懷中,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卷用明黃色龍紋錦緞精心包裹的卷軸,卷軸的兩端,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打磨而成,軸頭上還鑲嵌著兩塊溫潤通透的和田玉。一股獨屬于皇家的威嚴與尊貴,撲面而來。
國書!
別人或許不認得,但趙佶和梁師成二人,只一眼,魂兒都差點嚇飛了!
尤其是趙佶,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正是他前些日子,親筆寫給遼國狼主耶律輝的那封賣國求榮的國書!
怎么會……怎么會落到他的手里?!
當這卷國書出現在陽光下的那一刻,趙佶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大小!
他臉上的血色,也在這一刻全部消失。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底升騰而起。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和力氣,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屁股癱坐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完了!
腦海中只剩下這兩個字,如喪鐘般不斷回響。
那份國書!
那份他為了置武松于死地,親筆所書,親手加蓋了傳國玉璽,字里行間充滿了卑躬屈膝與陰謀詭計的國書!
趙佶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他所有的綢繆,一切的算計,在這份如山的鐵證面前,都變得那么蒼白無力,那么可笑。
而另一邊,原本還以為自已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梁師成,臉上的狂喜之色瞬間凝固。
他看著武松手中的國書,再看看癱軟如泥的趙佶,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化為一片死灰。
他明白了,武松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他任何機會。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跳梁小丑的垂死掙扎。
武松沒有理會癱軟在地的趙佶,更沒有多看一眼狀若瘋癲的梁師成。
他只是當著周遭百姓的面,用有力的右手,輕輕一抖。
“嘩啦——”
武松展開國書,并未自已看,而是目光一轉,將它遞給了身旁神情肅穆的裴宣。
“裴尚書,念!”
聲音很輕,卻帶著讓人無法拒絕的威嚴。
“是!殿下!”
裴宣此刻只覺得渾身熱血都在沸騰!
他雙手微微顫抖地接過這份決定了王朝命運的國書,策馬向前一步,來到陣前,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獨有的、像是能審判世間一切罪惡的鐵面無私之聲,洪亮地宣讀起來。
“……大宋皇帝趙佶,敬告大遼皇帝陛下……”
僅僅是這個開頭,就讓在場的所有讀過書之人,都狠狠地皺起了眉頭。
敬告?兩國正在交戰,為何要用如此謙卑恭敬的詞匯?這哪里是國書,分明是降表!
不等眾人細想,裴宣的聲音再次拔高,充滿了悲憤與決絕:“……今有齊王武松,名為大宋臣子,實為國之巨寇,恃武亂政,欺君罔上,朕……深受其害久矣!聞聽天朝大軍南下,朕心甚慰,愿與大遼永結盟好,約為兄弟之邦……”
“……朕愿奉上歲幣五十萬兩,絹五十萬匹,以充軍資……”
聽到這里,人群已經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開始劇烈地騷動起來。無數百姓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割地賠款,稱臣納貢!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我大宋的男兒在河北浴血奮戰,保家衛國,你這個皇帝,卻在京城里想著如何賣國求榮?!
然而,這還僅僅是開始。裴宣接下來的話,更是讓所有人如遭雷擊,渾身冰涼!
“……若大遼能助朕,誅殺武松此獠,朕愿在歲幣之外,另獻黃金十萬兩,珠寶百箱,以為酬謝!為表誠意,朕特遣心腹重臣裴宣為使,然此人乃武松黨羽,陛下可自行處置,以絕武松臂膀……”
“轟!!!”
人群,在這一瞬間,徹底炸了!
如果說前面的稱臣納貢是無恥,那么這最后一段,就是徹頭徹尾的歹毒與背叛!
“賣國賊!!”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氣得渾身發抖,將手中的拐杖狠狠砸在地上,老淚縱橫。
“無恥昏君!齊王殿下在為我們守國門,你卻在背后捅刀子,勾結外人,謀害我大宋的護國親王!”一個血氣方剛的漢子雙目赤紅,嘶聲怒吼。
“這樣的皇帝,我們不要也罷!”
“殺了他!殺了這個豬狗不如的狗皇帝!”
民意如山崩,民怨如海嘯!
之前那些還對武松“逼宮”之舉心存疑慮、對皇權抱有最后一點兒敬畏的百姓,此刻看向趙佶的目光,只剩下了無盡的鄙夷、刻骨的仇恨與滔天的憤怒!
他們攥緊了拳頭,青筋畢露,若不是有手持長槍、陣列森嚴的梁山軍攔著,恐怕早已沖上去,將這個賣國求榮的皇帝撕成碎片!
趙佶癱在地上,聽著耳邊山呼海嘯般的怒罵,感受著那一道道刀子般割在自已身上的目光,他知道,自已徹底完了。
名聲、尊嚴、皇位……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份國書被公之于眾的剎那,化為了齏粉泡影。
他現在唯一能想的,就是如何活下去。
死亡的恐懼,像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突然像是瘋了一般,也顧不上什么天子儀態,手腳并用,連滾帶爬地朝著武松的馬前撲去,一邊爬,一邊涕淚橫流,哭喊得撕心裂肺。
“齊王……武愛卿……不!王爺!武王殿下!饒命啊!”
“是朕錯了!是朕一時鬼迷心竅!朕再也不敢了!求你看在……看在朕畢竟是天子的份上,饒了朕這一回吧!”
他狼狽不堪地爬到烏騅馬的馬蹄前,伸出那雙曾經執掌朱筆、描繪千里江山圖的手,用盡全身力氣地抱住了武松胯下戰馬那鋼鐵般的前腿,將自已的臉頰,緊緊地貼在冰冷的馬鐙之上。
“朕什么都答應你!朕什么都可以給你!”
“這江山,這龍椅,你要,朕都給你!朕立刻下禪讓詔書!朕可以退位當太上皇!”
“朕只想活著……求求你,讓朕活著……”
大宋的天子,在汴梁城數萬軍民的注視下,跪在了一個臣子的馬前,搖尾乞憐,丑態畢露,將趙氏皇族的臉面,丟得一干二凈。
這一幕,像最深刻的烙印,深深地烙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中。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趙氏的天,塌了。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河北地界,遼國中軍元帥大帳。
宋江和吳用并排跪在冰冷堅硬的泥土地板上,頭顱深垂,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尤其是宋江,更是將屁股翹得高高的,雙手撐著地面,擺出一個五體投地的姿勢,將一個卑微恭順的降人姿態,做到了極致。
大帳正中,虎皮帥案之后,遼國兵馬都統帥兀顏光,身披沉重的山文甲,面沉如水。
他那雙鷹隼一般銳利的眼睛,在宋江和吳用二人身上來回掃視,目光中充滿了審視與不加掩飾的輕蔑,像是要將這兩個主動送上門來的宋人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一旁的木柱上,鄆哥兒被粗大的繩索捆得結結實實,他渾身是傷,嘴角還掛著干涸的血跡,顯然是剛剛受過了嚴刑拷打,但那雙清亮的眼睛,卻依舊死死瞪著卑躬屈膝的宋江,充滿了不屈與鄙夷。
大帳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良久,兀顏光終于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像是北地的寒風,冷的刺骨。
“今天的事情,你們不準備給本帥一個解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