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天，冷風呼嘯，吹得窗戶樹葉嘩嘩作響。路上行人減少，天空灰蒙蒙，始終不見天晴。
“今年的冬，比往年都要冷……”
“誰說不是呢，還是廣州好啊，這會兒還能曬點太陽。”
賀文敏打了個哈欠，披著毛絨外套就往廁所走，一邊念叨一邊嘆氣道：“小柯說他媳婦身體不好，怕是之前宮外孕還沒有養好就……”
“你們女人，真是難伺候！”程老二坐在陽臺處的躺椅上，毫不在意地打斷，一點沒有往心里去，甚至嘴里還哼著小曲兒。
這引得賀文敏不滿，當即責怪道：“那畢竟是你兒媳婦，要是被她聽見，還不知道會怎么鬧騰。”
兩人正說這話，賀文敏手機就響了起來，接通一聽，還是叫她去接孫子的事。
本來渾不在意的程老二頓時歡喜地站起身，還專門挑了雙皮鞋穿著。
“樹青說，正好周末大家就擱一起聚聚，順便去看看媽。”賀文敏也跟著換了件外套，還拿粉撲將臉涂抹了下。
“真是麻煩。”程老二看在眼里，小聲嘟囔了聲，拎著一大袋垃圾在門口等待。
自從回四川縣里，住在兒子買的房子里后，兒媳就找理由，說什么單位離娘家近些，三口人就搬走了。空蕩蕩的房間里，愣是只有他兩口子住，就連大孫子也需要等著周末才能見上一回。
程老二首先表達了不滿，可奈何兒媳厲害，自家兒子饒是能言善辯，可一說起曾經流產的孩子，臉上就充滿了愧疚，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于是，整個家就只能聽從兒媳的話。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程老二特意拉著賀文敏在樓下買了點糖果，才去與兒子兒媳碰面。
眾人端坐一堂。
首先是程樹青丈夫老薛舉起酒杯，發表感想：“今年，再怎么樣都要聚一下啦！”
“是啊，到時等老三和老幺他們回來，再喊上老大一家，肯定很熱鬧……”與之前的惆悵謀劃不同，此時的程樹青臉上裝滿運籌帷幄后的自信，她身上舊棉襖早就換成了嶄新皮草，就連腳下踩著皮鞋都是國外純手工打造的。
“小姑，你們家辣椒油在哪，這火鍋味道還差點……”程柯急急忙忙翻找廚房里的東西，卻始終沒看到蹤影。
“嗐，我們一家都多久沒開過火了。”老薛搖頭。
程老二才不管什么吃喝問題，這次來找程樹青可是有其他事情要辦。
只見他站起身，拉著程柯對著面前兩人恭恭敬敬地敬了杯酒，語氣嚴肅道：“樹青啊，最近小柯調到市里了，以后大家少不了打照面，作為長輩你可得多提攜照看！”
程樹青在這市區經營多年，人脈頗廣，在程柯上岸的那一刻，早就有人將這事告訴了她，此時自然曉得二哥的意思。
于是她也沒有端著架子，而是耐心叮囑：“凡事要留意，莫過份冒頭。”
說白了，這就是個混圈子的事，今天你關照我的親戚，明兒個我關照你的親戚，大家日子也就逐漸好過了。
等獲得了程樹青和老薛的認可后，程柯趁著酒意就開始說起大話：“小姑姑爺，你們且看著，以后我肯定能賺大錢的！”
這話引得幾個人哈哈大笑起來，“論賺錢，自然還是遠在廣州的萬利小子更厲害！”
光有鐵血手腕不行，還得更管理好手下的人員才行。
薄薄的一扇玻璃門后，坐在電腦桌前的程萬利，正敲打鍵盤，并發出一聲疑問：“你的意思是，要提前支一個月的工錢？”
“程老板，我也是沒有法子的事。”老娘生了病，家里孩子還在老家等著用錢，身上連張整錢都拿不出，工人老錢苦得臉都要皺在一起。他說話也哆哆嗦嗦，生怕一個不如意就被程萬利給打發走。
弄清楚了前因后果后，程萬利遞給旁邊的錦夏光一個眼神，大方道：“既然是治病，一個月才幾千塊，哪夠！”
“就算不夠也得治啊，那畢竟是生我養我的老娘。”工人老錢臉上帶著點試探。
程萬利沒看他，視線繼續聚集在電腦上。老錢看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小聲念叨：“我曉得貨還沒有做完就要拿錢，確實不符合規矩……”
“老錢，你過來簽個字吧！”不遠處錦夏光招了招手，并揮舞著一張單據。
“這，這是？”老錢還有些迷茫，錦夏光就綻開笑容道：“你呀，真是命好，正好趕上廠里貨多，這幾個月生意也不錯……你就安心做事嘛，這錢就當是廠里提前給你發的年終獎了。”
盯著單據上的兩萬塊，老錢略微驚訝，好事居然真的落在他頭上了？
“你放心，待會兒我就叫財務打給你。”
得到了錦夏光的保證，老錢千恩萬謝地離開辦公室。
“姐夫，你這樣被姐姐知道，肯定又要說你浪費錢了……”自掏腰包的錦夏光自然要選擇讓程萬利來報銷這項賬單。
沒想到程萬利壓根沒往心里去，只冷淡說道：“當初幺爸廠里，那個裁床斷了根指頭導致不少人寒心，這回我可得吸取教訓，否則沒了工人，這廠子也就開不下去的……”
錦夏光“噢”了聲，還以為他是大發善心呢，原來還是從自身利益出發啊！
“對了，小姑那邊要每月轉一千，算是我盡孝了。”程萬利眼睛不轉地盯著屏幕，上面是一個個主播熱情介紹牛仔褲的場景，不過成交量一直不高，此時他正對著其中幾項數據研究，就盼著能再多做出幾組爆款來。
自從公司擴大一倍之后，他還特意與幾個熱門的主播連線，打算與贊助的形式來換取對方在vlog視頻里的出鏡。可效果不太好，甚至還有粉絲敏銳地發現了廣告痕跡，產生了逆反心理，這也導致之前出鏡的牛仔褲一直銷售不出去。
“唔，現在的大學生知識廣懂得多，不然姐夫你去問問幺爸他們的意見？”錦夏光對于程家的事只是一知半解，對于程萬利與程老幺之間的恩怨也不太明確。
“行吧。”程萬利看著一直下降的直播成交量，最終還是決定找個時間約幺爸聊聊。
沒想到，程老幺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了。
“忙啊，一天到晚都要守著廠子。”他假模假樣地笑了下，忽然嘆氣道：“我們又不像你們大廠還能請得起幫手，整個廠可就只有我們公婆管。”
這也剛好讓程萬利將話題引到了程為止身上。
“為為現在讀研了，時間不是更充裕了，正好回來幫忙，順便還能幫哥哥我研究下最新的時尚元素。”
程老幺頓時搖頭，表示道：“她忙，還是別打擾得好。”
眼看確實沒法子見到程為止后，程萬利才悻悻離開。
失落的背影，卻叫程老幺得意地勾起唇角，這小子，打得什么主意，他心里清楚得很。現在用得著的時候，自然是歡喜又親熱，等到利益到手后，肯定就一腳將人給踹了……
相比較幾個叔伯的平靜無波瀾，程禾霞這邊可是忙得不行。
在整條街道上，像她這三十來歲的女人就開廠做事，可是少數，再加上一家人團結一心，對待工人和善，更是讓生意一直蒸蒸日上。
大概是想起了當年進廠時幺媽的幫扶，程禾霞廠里很多工人都是女性，不管是年輕的，還是喪偶的，她都一起全收下。
“只要大家齊心做事，有貨出，這獎金一定多多的。”眼看著離過年沒多久了，程禾霞和霍滿山早就備了禮品，就等放假通知下來就發放給大家。
“要的，老板娘豪爽，我們也不能拖后腿啊！”搭話的女人是落拉鏈的，叫曉麗，大約三十來歲，很年輕，臉上一直帶著笑意，看上去很好接觸。
程禾霞笑著回應：“再堅持堅持，我們就放假了……”
正要回到辦公室里盤賬時，忽然瞧著一道身影急急地沖來，手里還拿著什么東西，驚得她趕忙喊道：“喂！你是干嘛的？！”
這種家庭式作坊，自然比不上規矩森嚴的大廠，對于人員進入也沒有太理會，時常有熟人來串門，不過此刻的程禾霞卻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那道影子就直接沖著落拉鏈的女人沖去，手上的棍棒正要狠狠砸下去。
“住手啊！”幸好霍滿山趕來，及時從后面將鬧事的人抱住，然后狠狠地推到一旁去。
受到驚嚇的曉麗，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你，你……”
程禾霞連忙勸道：“沒事，我們都在這呢，他不敢的！”
話雖如此，她還是小心翼翼地盯著來鬧事的人，質問道：“你干啥呢，拿棍子打人可是要被抓進派出所的！”
“她是我老婆，我教訓自家女人，管你們球事！”男人罵罵咧咧，尤其是對于阻攔他的霍滿山和程禾霞很是不滿，現在更是要伸手拽著曉麗要離開。
“不行！你們沒把話說清楚，就不能走……”
程禾霞看著曉麗膽怯得說不出話來的樣子，心生不忍，當即將人攔下。沒想到，身后還冒出個男人家，一臉詫異道：“你，你不是說沒有結婚的嗎，哪里來的老公啊！”
這話一出，整個廠都炸開鍋，紛紛站起來，“呀，這下可有熱鬧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