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輯很清晰。
與機械不同,沙粒間只有摩擦力而沒有化學鍵。
人形結構在承受沖擊或自身運動時極易散架,需要持續不斷地消耗真元“粘合”,這比簡單維持一個堅固的實心球體或移動浪潮要難得多。
此外,巨像進攻時只有四肢中的極小部分參與直接打擊,大量用于構成“身體”部分的質量成為了死重,降低了殺傷的效能。
最大的問題還在于控制。
人體的正常活動要依靠大腦、小腦、腦干、脊髓的精確合作——其中大腦進行戰略思考,發出宏觀指令,小腦計算動作的時間序列、角度、力度、模式協調,而腦干和脊髓負責肌肉收縮等等的終端執行。
在這個模式中,類似雙腿交替屈伸、保持重心等等節律性信號完全由脊髓自動生成,不會成為大腦的負擔。
但沙巨像不存在中級和低級神經器官。
巨像的每一次移動——邁步時重心的轉移、揮拳時運動的軌跡、動量與動能的起承轉合,乃至每一塊砂體的合力與拮抗——都需要操縱者實時解算;其所必須的恐怖感知力與并行計算力哪怕有無想靈輔助,對當下的洪范來說依舊是極大的負荷。
他于是意識到路走錯了。
搏斗可以抽象為一個帶約束的軌跡優化問題——給定力量、速度、耐力、反應時間、臂展、關節活動范圍等常數,以相對身體位置、姿態、速度、加速度為變量——這個問題的解算本身極為復雜,還必須考慮對手的即時決策。
但晉入元磁后,以洪范如今的殺法配置,尤其是針對戰場環境,戰斗的邏輯沒必要那么復雜。
投射、爆炸。
如果不夠,就投更多炸更猛。
“機甲固然是男人的浪漫,但自保有余進攻乏力。”
洪范雙手虛握。
沙土活物般蠕動,隆起為五米長三米寬的方形,其四面線條明晰凌厲,頂上塑形出三聯裝共十八根炮管的炮臺。
【開火。】
一念起落,火光驟然點亮山谷。
十八門炮管的連射初時還顯得參差磕巴,但隨著無想靈接管了備彈、復裝、開火等等高重復度的機械作業,歌曲中便再無雜音。
【行進。】
洪范發出命令。
戰車平穩碾過雪地,其底部窄如薄膜的沙制履帶完美貼合地面滾動,濾去絕大部分擾動,保證射擊的精準。
雷霆火焰列隊徐進。
行進間持續開火一分鐘,上千發熾火爆彈在針葉林中開出數百米長的空地。
“還得是自行火炮啊!”
洪范心滿意足地清空了真元,終于將什么“男人的浪漫”拋到了九霄云外。
······
一個時辰后。
烽燧城鎮守府。
燈火照亮了輿圖上密布的山川標記。
“青州方面軍情,首戰在月魄城,敵軍由古老者‘翠山’率領,攻勢猛烈,死傷者每日過千。”
羿鴻站在沙盤前,指尖按在一處。
“十日前,‘滄溟’率軍南下云溪堡壘建立前進營地,霍大將軍已只身北上斷虹城坐鎮。”
滄溟為左衛以北統領大軍的三位巨靈領袖之一,威名卓著,戰力逼近元磁上限。
“四日前,懸膽堡與星槎要塞合兵,抵近落鵬山。霍巍將軍來信,催要之前訂購的那批火器。”
一桿紅色小旗在代表落鵬堡的土堆邊插下。
懸膽堡于正和三十四年為赤沙軍攻破,堡內大陣亦被摧毀,然而此地孤懸北陲缺乏水源,一直未有駐軍,最終在去年七月被巨靈取回重建。
洪范看向崔玉堂。
后者從去年秋天起被調來烽燧,專門負責赤沙軍對外的后勤采購。
“落鵬堡的火槍和三三炮已經開始裝車,兩日內必定發出。”
崔玉堂答得不假思索。
“辛苦,絕喉山那邊情況如何?”
洪范頷首,看向養浩穰。
為了保衛通往涼州的關鍵補給線,烽燧城在朔海邊新建了一座小型要塞,駐軍千余人。
“北邊的狼騎已滲透進四十里,敵我斥候交鋒互有傷亡。”
養浩穰回道。
“巨靈主力聚集在落鵬山至斷虹城一線,絕喉山問題不大。”
徐運濤作出判斷。
“武道丹藥呢?”
洪范又道。
“各家商行這半年來都沒有洞煉真寶丹的存貨,我已經將價格開到往日的三倍,依舊有市無價。”
崔玉堂面有難色。
“本月倒是購得七轉青光丸一壺,價一千七百貫。涼州器作監送來的三十發真元子彈今日入庫,庫中現存一百二十發,足夠一場大戰所用。”
他口中的真元子彈由頂級玉髓經手工微雕制成,一枚價值十余貫,其內按需存有金行破甲、火行爆炸等各種真元,單發命中能重創甚至殺死普通巨靈。
一個時辰后,眾人散去。
洪范略覺氣悶,起身推開西窗。
燭火跳動,吹進來的春風干冷,混有硝煙與泥土的腥臭。
夕陽已然沉沒,只剩一道渾濁的暗紅洇在天底。
垛口上懸著一輪蛾眉月,月暈血污般銹紅——這即是寇非口中神諭戰爭的天象,天地如籠,抽取戰死者散逸的生機。
洪范定定看了片刻,直到那紅光仿佛浸透眼底,這才踱回案前,取出一封密信。
這是飛廉送來的皇帝口諭,言辭簡練,大意是欲借戰爭耗損鎮北衛,望他與赤沙軍適當時候予以“配合”。
洪范又默讀兩遍,自指尖催發火勁,舔上信紙。
火焰將工整的館閣體字跡吞沒;紙張蜷曲、焦化,待最后一點余燼飄落時,閃動著與窗外月暈相同的暗紅色。
鎮北左衛如今最危險的地方一是落鵬山,二是斷虹城,前者是霍巍所在,后者由霍斬親自坐鎮。
而蕭策遠在神京。
洪范一念至此,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PS:
兄弟們,我到了必須要休息一陣子的時候。
我感覺大腦已經在慢性壓力的作用下將寫作與痛苦掛上鉤了;在最近相當一段時間內,我不再一有空就自然開始構思,每日時不時掏出手機記錄靈感。
最近一個月我甚至無法從寫作中收獲快樂。
只有壓力,想到更新只有壓力。
這樣不行,這樣不僅寫不快而且寫不好。
正好年關將至,我打算年后和運營官出去旅兩次游,多讀些詩和小說,而后在舒緩的節奏中將這本書接下來的故事梳理清楚。
綜上,大概請兩個月假,下次更新在四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