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間包裹了全身,像無數根細密的針,扎進每一個毛孔,直透骨髓。我甚至能感覺到皮膚在接觸到這地下水的瞬間,猛地收緊,起了一層密密的栗子。
“噗——咳咳咳!”
猝不及防的嗆水讓我劇烈地咳嗽起來,鼻腔和喉嚨里火辣辣的疼,全是帶著濃重土腥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腐朽氣息的冷水。黑暗,絕對的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線,也吞噬了方向感。我只來得及死死抓住盧慧雯的胳膊,另一只手胡亂地劃拉著,試圖穩住下沉的身體。
水很冷,但不是那種冰封的僵寒,而是一種陰濕的、仿佛能滲入靈魂的寒意。水流帶著一股不算猛烈但持續不斷的力道,推搡著我們。
幸運的是,水似乎不深。我蹬了幾下,腳就觸到了底部——是滑膩的、布滿淤泥和碎石的河床。我掙扎著,拼命將盧慧雯的頭托出水面,自己也猛地探出頭,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這地下空間里冰冷潮濕的空氣,肺部像個破風箱一樣拉扯著疼。
“咳咳……盧慧雯!盧慧雯!”我一邊咳嗽,一邊拍打著她的臉頰。她毫無反應,雙眼緊閉,臉色在絕對的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觸手一片冰涼,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她還活著。
不能待在水里!這水溫太低,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失溫。
我拖著幾乎完全失去意識的她,憑著感覺,朝著記憶中岸邊的大致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去。腳下的河床淤泥濕滑,好幾次差點摔倒,冰冷的河水不斷沖刷著腰部以下,帶走本就所剩無幾的體溫。
終于,我的膝蓋撞到了一片堅硬的、凹凸不平的巖石。到了!
我用盡最后力氣,先把盧慧雯推上河岸,然后自己才手腳并用地爬了上去,剛一上岸,就徹底脫力,癱倒在冰冷粗糙的巖石地面上,動彈不得。
累。前所未有的累。
不是身體肌肉的酸軟,是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疲憊和空虛。靈力近乎枯竭,像是被徹底抽干的井,只剩下干裂的井壁。之前強行使用靈覺、催動符箓、再加上墜井的沖擊和冰冷的河水一激,現在只覺得腦袋里像是塞了一團漿糊,又沉又痛,連思考都變得極其艱難。
我仰面躺著,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水汽和胸腔的共鳴聲。眼睛徒勞地睜大,卻什么也看不見。只有頭頂極高極遠的地方,那個我們跳下來的井口,像一枚被按在漆黑天鵝絨上的、微不足道的灰色紐扣,透下來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慘淡的天光。
就是那點微光,勉強勾勒出這是一個極其廣闊的地下空間輪廓,遠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我們所在的,似乎是一條地下暗河的岸邊。
耳邊只剩下暗河流水潺潺的聲音,在這巨大的空洞里回蕩著,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除此之外,萬籟俱寂。那種死寂,比地面上的扭曲空間更讓人心悸,仿佛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了我們兩個活物,以及這條不知流淌了多少年的、冰冷的暗河。
暫時……安全了嗎?
那個“巡天者”……他被我們甩掉了嗎?他的空間褶皺,應該覆蓋不到這井下的世界吧?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
我們是從一個顯而易見的陷阱,跳進了一個完全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險的深淵。
鎖龍井……這下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掙扎著坐起來,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又冷又重,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我摸索著爬到盧慧雯身邊,再次確認她的情況。呼吸微弱但平穩,脈搏雖然無力,但還在跳動。只是昏迷不醒,怎么也叫不答應。
必須生火!不然沒被怪物弄死,先凍死在這里了。
我摸了摸身上,打火機還在褲兜里,雖然濕了,但也許還能用??赡睦锶フ也窕穑窟@鬼地方除了石頭就是水。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忍著腦袋的脹痛和身體的虛弱,將所剩無幾的靈覺如同蛛網般,極其小心地向四周擴散開去。
黑暗不再是純粹的阻礙。在靈覺的“觸摸”下,這個地下溶洞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我們身處一個巨大的天然巖洞之中,頭頂是高聳的、垂下無數鐘乳石的穹頂,腳下是崎嶇不平的巖石河岸。暗河在我們身旁不遠處流淌,寬度大概有十幾米,看不到來處,也望不到盡頭,消失在遠方更濃郁的黑暗里。
空氣潮濕冰冷,帶著水汽和巖石的味道。但很快,我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不是陰魂,不是邪祟。
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絕對”的東西。
它來自溶洞的深處,來自暗河流淌而去的方向。
我的靈覺在觸及那片區域的邊緣時,像是碰到了某種無形的、光滑而冰冷的壁壘,被輕輕地、卻堅決地彈了回來。無法深入,無法探測。
那里有什么東西。
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存在”。
它不像活物那樣散發著生機或惡意,也不像死物那樣毫無波瀾。它更像是一種……凝固了的“規則”,一個烙印在空間本身之上的、龐大無比的“印記”。
僅僅是感知到它的“邊緣”,就讓我靈魂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悸動和難以言喻的恐懼。那感覺,有點像在“心鏡幻界”中面對那個黑洞,面對那些扭曲的鏡像規則,但更加厚重,更加原始,也更加……危險。
仿佛那里是一個絕對的“禁區”,任何靠近它的東西,都會被那凝固的規則同化,或者被那破碎而古老的“烙印”徹底吞噬,連“存在”本身都會被抹去。
那里……就是“蘇醒之巢”的入口嗎?
還是說,鎖龍井真正鎮壓的,根本不是什么惡龍,而是這個……“東西”?
我收回靈覺,心臟還在砰砰狂跳,不是因為體力消耗,而是源于那種面對未知龐然大物時的本能戰栗。
我靠在冰冷的巖壁上,看著身旁昏迷不醒的盧慧雯,又望了望頭頂那點遙不可及的微光,嘴角扯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苦澀無比的弧度。
逃出生天了嗎?
也許吧。
至少暫時擺脫了那個詭異的“巡天者”。
但看看我們現在身處的環境——黑暗,冰冷,孤立無援,前方是深不可測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未知。
這算哪門子的生天?
這分明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而且這只“虎”,可能比外面的“狼”要可怕千百倍。
我蜷縮起身體,試圖保存一點可憐的熱量。濕衣服貼在皮膚上,帶來持續不斷的寒意。疲憊和絕望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沖擊著我幾乎要放棄抵抗的意志。
不能睡過去……睡著了,可能就真的醒不過來了……
得想辦法……必須想辦法……
我的目光,最終再次投向了溶洞深處,那片連靈覺都無法穿透的、蘊含著大恐怖和大詭異的絕對黑暗。
出路,或者說,下一段絕境的入口,似乎就在那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