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看著人群里激動的安建軍,又掃過那些圍著知青請教復習方法的村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
他之前總嘲笑“泥腿子讀書沒用”,自己連舊課本都沒翻一下,現在政策真下來了,別人都有準備,只有他像個局外人,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散會回家的路上,他腳步發沉,滿腦子都是“高考”“報名”“考大學”。
要是能考上,他就能回城,就能擺脫“農村女婿”的身份,重新做回城里人。
可一想到自己連初中的數理化公式都快忘光了,又忍不住心慌:
這么短時間,怎么可能趕上別人?
推開門,安小梅正坐在煤油燈旁縫補衣服,見他回來,連忙起身:“回來了?飯在鍋里溫著,我去給你盛。”
陳默沒應聲,徑直走到桌邊坐下,盯著空蕩蕩的桌面發呆。
安小梅端著飯過來,見他臉色不對,輕聲問:“怎么了?是不是開會出什么事了?”
“沒什么,”陳默扒了兩口飯,聲音含糊,“就是……高考的事,我想試試。”
安小梅手里的碗頓了頓,眼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沉了下去。
她知道陳默一直惦記著城里,可現在……
她咬了咬唇,沒敢接話。
說開了后,從那天起,陳默像變了個人,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翻找舊課本,可那些泛黃的書頁上的字,他看在眼里,記在心里,轉眼就忘。
以前他總嫌安建軍熬夜讀書“裝樣子”,現在輪到自己,才知道有多難。
沒有復習資料,沒有老師指導,連個能請教的人都沒有,村民們見了他,要么避開,要么帶著幾分疏遠,誰還記得當年他是“城里來的知青”?
他的動作自然也沒瞞下住在一個屋檐下的安家人。
安小梅的兩個哥哥安大勇、安二勇把安小梅叫到房間里。
剛坐下,安大勇就直截了當:“小梅,陳默是不是在準備高考?”
安小梅點點頭,眼眶有點紅:“他說想試試。”
安二勇哼了一聲,“他是想考上了回城吧!你忘了他以前怎么嫌棄村里的?要是真考上了,他還會帶你和孩子走?別到時候他成了城里人,你還在村里守著窮日子!”
安大勇也跟著勸:“妹妹,你現在懷著孕,身子不方便,可得想清楚。陳默要是真走了,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怎么過?不如趁現在跟他說清楚,別讓他考了。”
這話像針一樣扎在安小梅心上。
她手不自覺地摸了摸還沒顯懷的肚子,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懷孕的事,還沒跟陳默說,就是怕他有顧慮,可現在……
她也怕陳默真的考上了,會丟下她們母子。
晚上陳默回來,見安小梅坐在床邊哭,心里煩躁,卻還是耐著性子問:“怎么了?誰惹你了?”
安小梅擦了擦眼淚,聲音帶著哽咽:“陳默,我有孩子了。”
陳默愣住了,盯著她的肚子,半天沒說話。
驚喜、慌亂、猶豫……各種情緒在他心里翻涌。
安小梅見他沒反應,又接著說:“我知道你想回城,想考大學,可我和孩子怎么辦?你要是真考上了,會帶我們走嗎?還是……你會丟下我們?”
陳默握著課本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
怎么可能帶安小梅走?
先不說他打心底里瞧不上這個“農村媳婦”,覺得她粗手粗腳,配不上回城后的自己;
就說城里那間只有二十幾平米的小房子,擠著他年邁的父母,連他回去都得打地鋪,哪還有地方容下安小梅和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可他不敢說真話。
安大勇和安二勇是出了名的護妹,要是知道他想丟下安小梅,指不定會怎么揍他;
安父安母雖然老實,可真惹急了,整個安家村的人都能把他攆出去。
他現在還得靠安小梅做飯洗衣,還得借著安家村的屋檐復習,哪能把關系鬧僵?
陳默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臉上擠出幾分溫柔。
那是他這輩子少有的、刻意裝出來的溫和。
他走過去,坐在安小梅身邊,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小梅,你別哭啊,我怎么會丟下你和孩子呢?”
安小梅抬起哭紅的眼睛,帶著一絲希冀:“真的?”
“當然是真的,”陳默拿過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淚,眼神卻不敢跟她對視,只盯著她的衣角,“我知道你擔心,可我考大學也是為了咱們這個家啊。你想,要是我考上了,成了大學生,以后就能找個好工作,賺更多錢,到時候把你和孩子都接到城里去,住大房子,吃白面饅頭,不比在村里苦熬強?”
這些話,他在心里掂量了好幾遍。
既給了安小梅希望,又沒把話說死。
至于以后能不能兌現,等他真考上了再說,到時候木已成舟,安小梅一個農村婦女,還能追去城里鬧不成?
安小梅果然信了,眼淚漸漸止住,嘴角甚至露出了一絲笑意:“真能住大房子?”她長這么大,只聽知青們說過城里的樓房有多好,從來沒敢想自己也能住進去。
“能,肯定能,”陳默見她松了口,心里的石頭落了一半,又趁熱打鐵,“不過現在復習時間緊,我得抓緊看書,家里的活兒就辛苦你多擔待點。等我考上了,一定好好補償你。”
他這話,既是安撫,也是暗示。
讓安小梅別再哭哭啼啼耽誤他復習,更別去跟她哥哥們說些有的沒的。
安小梅重重點頭,連忙說:“你放心復習,家里的活兒我都能干,我還會給你煮雞蛋補身子,保證不耽誤你。”
看著安小梅轉身去廚房給他熱雞蛋的背影,陳默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他拿起桌上的課本,卻沒再看一個字,而是在心里盤算著:
復習得再快點,最好能一次考上,等拿到錄取通知書,就趕緊收拾東西回城,到時候隨便找個借口搪塞安小梅,她總不能攔著他去讀大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