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話語令蘇雨晴心緒激動無比,她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喉頭滾動著咽下哽咽。
她忽然大膽的當著母親的面握住陳默的手腕,跟在他身后便準備離去。
李銘宇的房間打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母親砸碎招財貓的聲音讓他知道外面發生了爭執。
但是年紀輕輕的他不清楚是什么情況,也不敢出來說話。
“白眼狼,跟你那賤種老爸一樣,就算對你們再好,你們還是翻臉無情,說走就走,一句話都留不下!
白眼狼,統統都是白眼狼!
走吧,都走吧,沒了你們我一樣活!
你們統統都是白眼狼!”李鳳芝像是在罵蘇雨晴,又像是嘴中在喃喃自語,重復著一些話語。
李鳳芝枯瘦的脊背重重撞上褪色的墻紙,她渙散的瞳孔里映著女兒模糊的背影,唇瓣神經質地翕動著重復“白眼狼”,每說一遍便揪下一縷灰白交錯的發絲。
蘇雨晴看見母親緩緩滑坐在地的身影,心中顫動,邁出的腳步也不禁為此一緩。
見蘇雨晴停步了,李鳳芝立即看向她帶起一絲挽留的希望說道:“雨晴,你六歲肺炎住院……我三天三夜沒合眼守在你旁邊……而你爸卻摟著新歡在馬爾代夫潛水,手機里全是他給狐貍精拍的照片!”
她嘶啞的聲音像生銹鐵片刮擦玻璃,顫抖著看向蘇雨晴,“媽媽對你不好嗎?你為什么要走?你為什么臨走前甚至不愿意跟媽媽說一句話。”
看著母親仿佛突然蒼老了幾十歲的憔悴模樣,蘇雨晴淚水止不住的流下,但還是強忍著不舍看向母親說道:“媽媽,再見,我要說的話都留在餐桌上的紙條上了……”
說完,她拉著行李箱就快速走出了房門。
她怕自己再多停留哪怕那么一刻,都有可能無法再下定決心離開。
夕陽透過紗簾在李鳳芝臉上切割出明暗交界,她看見女兒行李箱縫隙里露出的淡藍色絲巾——那是蘇雨晴十二歲生日時她們一起挑選的。
記憶突然如潮水倒灌,她想起產房里第一次觸碰到的溫熱襁褓,想起離婚那夜女兒攥著她衣角說“媽媽別不要我”,想起蘇雨晴總是盡可能對自己展露出可愛歡快的笑顏。
李鳳芝木訥的起身,突然踉蹌著沖向了餐桌,指腹顫抖著摸向女兒臨走前留在餐桌的紙條。
從筆記本撕下的紙頁上用娟秀的筆跡寫著蘇雨晴對她滿滿的感激和愛意,沒有一句憤懣和指責,甚至于在最后她還表達了關心【……媽媽,記得按時吃黛力新,藥不要老是亂放,記得放在電視柜第二格,那里你看電視拿遙控器的時候會看到,才不會老是忘記吃……】
突然間,李鳳芝的整個人一顫,整個人的神情似乎都變化了。
樓道感應燈隨著關門聲次第亮起,蘇雨晴最后回望的剪影被防盜門切割成碎片。
李鳳芝顫抖的指尖幾乎要捏碎手中的留言,上面的文字在淚水中暈成模糊的墨團。
她突然撞開椅子沖向玄關,拖鞋在樓道里踏出凌亂的回響。
“晴晴——”
沙啞的呼喚驚飛了樓道窗臺上的麻雀,已經走下一排樓梯,下樓轉角處的蘇雨晴,在母親這一聲呼喚下,直接待在了原地。
蘇雨晴渾身劇震,行李箱滑輪卡在了樓梯口沒有再向下移動。
陳默清晰感受到她瞬間僵硬的指尖,像被冰凍住的蝶翼。
似乎是聽到女兒停下的聲音,李鳳芝立即飛快跑了過來,由于下樓速度太快,她幾乎是跌下最后兩級臺階的,腦袋不小心撞到了墻面上,散亂的鬢發間立即沾上了額頭跟墻體磕碰出的血絲。
“晴晴,別走,是媽媽不好,媽媽錯了!媽媽不會再罵你了。”
聽到母親對自己的稱呼,蘇雨晴瞬間控制不住,淚水從眼眶奔涌而出的撲入了母親的懷抱。
“媽!”蘇雨晴終于哭出聲來,這聲哭喊驚碎了橫亙多年的冰層。
終于……自己終于再次見到母親回來。
已經快有三年了,快有三年沒有見到母親回來了。
雖然心中顫動,但是蘇雨晴知道,母親回來的時間總是很短…很短!
最多不會超過一個小時,她就又會離開了。
“好孩子,媽媽知道你這些年受委屈了,都是媽媽的錯。”李鳳芝抱著蘇雨晴哭泣道。
此刻就算是陳默,都被這詭異的一幕驚訝到了。
但是他能夠感受出來,眼前的李鳳芝明顯不是剛才的李鳳芝。
就像是……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無論是神情、語氣亦或者說是動作。
陳默的感覺沒錯,眼前的李鳳芝跟剛剛的李鳳芝是同一個人的兩種不同人格。
李鳳芝自從被蘇成峰刺激后,就出現了人格分裂。
正常的時候很正常,一瘋起來就會拿蘇雨晴出氣。
最初的時候,她確實只有這兩個人格。
但是每次欺負完自己女兒,她又會陷入深深的自責。
在這種內心備受煎熬的情況下,她誕生了第三人格。
一個只有極少數、極少數情況下才會出現的,眼中只有寶貝女兒的人格。
之所以出現的情況很少,是因為蘇雨晴哪怕再委屈,再痛苦,也都是盡可能面對母親露出笑意,而不是哀傷的神情。
她會盡可能的將遭受到的所有負面能量自己消化掉,只有自己實在消化不掉的時候,她才會在李鳳芝的面前表現出自己的脆弱痛苦。
當這個情況出現的時候,李鳳芝這第三人格就會開始上線。
在這個人格下,她會把所有的愛都傾注給自己的寶貝女兒,盡自己一切去呵護她。
其他兩個人格造成的所有虧欠和讓女兒受到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都變成了屬于她要背負和償還的罪孽。
所以在這個人格下,她會一切以女兒的情緒為優先,盡可能的關愛呵護女兒。
這也是蘇雨晴這么多年來獨自背負了那么多負面情緒下,還能夠堅持下去的原因之一。
那就是自己的母親會在某些特定的時間突然回來看自己,愛自己。
這是她在這些年諸多悲傷痛苦時刻下一個重要的一個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