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皇家藏書館,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矗立在宮苑深處。飛檐斗拱在稀疏的星月之光下勾勒出森嚴的輪廓,與白日的莊重典雅不同,此刻更添了幾分神秘與幽寂。
周昕陽手持令牌,暢通無阻地進入館內。
冷千嶂被留在門外警戒。
館內值夜的內侍見到澤川王深夜到來,雖感詫異,但不敢多問,恭敬行禮后便退到遠處。
巨大的殿堂內,只有幾盞長明燈在遠處搖曳,投下微弱而斑駁的光暈。空氣中彌漫著陳年書卷特有的墨香和淡淡霉味,無數高大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整齊,直抵穹頂,上面密密麻麻的典籍在昏暗中若隱若現,仿佛隱藏著無窮的智慧與秘密。
周昕陽沒有驚動太多人,他目標明確,徑直朝著記憶中收藏百家雜學、尤其是工巧器械類典籍的區域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大殿中回響,顯得格外清晰。
他需要盡快找一個安靜的角落,將腦海中那幅因爆炸殘骸而變得更加清晰的鎖具內部結構圖勾勒、固化下來。
但同時,一個更重要的念頭在他心中盤旋——二姐周靈薇。
這位被譽為“皇宮書庫”的二皇姐,博聞強記,尤擅雜學,對藏書館的熟悉程度無人能及。
若能得到她的指點,必定能事半功倍。
只是,深夜打擾,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
正當他思忖間,一個輕柔卻帶著些許訝異的聲音自一排書架后響起:
“九弟?”
周昕陽腳步一頓,循聲望去。只見二公主周靈薇正從兩排書架的陰影中緩步走出,手中還捧著一卷攤開的古籍。
她身著素雅的宮裝,未施粉黛,青絲簡單地挽起,只在鬢邊簪了一支玉簪,在昏黃的燈光下,整個人宛如一幅淡墨寫意的古畫,清麗脫俗,眉宇間帶著書卷浸潤出的寧靜與聰慧。
“二姐?”周昕陽臉上適時地露出驚喜與些許尷尬,“這么晚了,你怎么還在……”
周靈薇微微一笑,笑容溫婉,仿佛能驅散夜的清冷:“睡不著,便來看看書。倒是你,老九,深更半夜跑來這藏書館,可是又遇到了什么難題?”她對這個聰慧卻時常顯得有些不務正業的九弟頗為了解,知他若非遇到極感興趣或棘手之事,絕不會深夜來此。
周昕陽心中一動,這正是切入話題的好機會。他臉上露出凝重與困惑交織的神色,嘆了口氣:“不瞞二姐,確實遇到了一件極其棘手、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此事關系重大,甚至……牽涉到一些鬼神難測之機。”
他刻意將話題引向玄奇,既能引起二姐的興趣,又能為后續討論機關鎖做鋪墊。
果然,周靈薇聞言,秀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與凝重。她合上手中的書卷,輕聲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隨我去旁邊的靜室吧。”
兩人來到藏書館內側一間專供皇室成員閱覽珍本的小靜室。
室內陳設簡單,一桌數椅,一盞琉璃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落座后,周昕陽沒有直接提及東宮爆炸和鐵箱,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張他剛剛憑借記憶匆匆勾勒的、布滿復雜線條和標注的草圖,鋪在桌面上。
圖上畫的正是那把機關鎖內部核心結構的推測圖,齒輪、簧·片、卡榫交錯縱橫,雖只是草稿,卻已透出一種精妙繁復到令人頭暈目眩的美感。
“二姐請看,”周昕陽指著草圖,語氣帶著探究與苦惱,“弟近日偶得一古鎖殘圖,結構之精奇,聞所未聞。尤其是這幾處聯動,”他指向圖中幾個關鍵節點,“弟百思不得其解其運作之理。聽聞二姐博覽群書,尤精雜學,不知可曾見過類似機巧?或可知其淵源?”
周靈薇的目光落在草圖上,起初只是帶著學者般的審慎與興趣,但當她看清圖上那些精細的結構、尤其是幾個極其特殊的齒輪嚙合方式和卡榫布局時,她的眼神微微一凝,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點在其中一處。
“這……似乎是‘逆旋雙魚嚙合’?”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但更多的是一種見到熟悉事物的訝異,“還有這里,這個偏心輪帶動滑桿的結構,很像《墨遺雜考》中提到的‘鳶尾連環樞’的基礎變種……”
周昕陽心中劇震!
他原本只是抱著一線希望,想借二姐的博學查找相關典籍,卻萬萬沒想到,二姐竟然一眼就認出了圖中結構的名稱和可能的來源!
而且,她提到的“墨遺雜考”、“鳶尾連環樞”這些詞,他聞所未聞!
“二姐,你……你認識這些結構?”周昕陽難掩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
周靈薇抬起眼,看向周昕陽,眸中閃爍著復雜的光芒,有驚訝,有探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追憶。她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老九,你這圖……從何而來?此等機巧,絕非尋常鎖匠所能為。其設計思路,暗合墨家機關術‘以巧破力,以簡馭繁’的精要,尤其是這種多重保險與自毀裝置一體聯動的構思……”她的指尖劃過圖中象征爆炸觸發裝置的區域,“近乎失傳了。”
“墨家機關術?!”周昕陽的心臟狂跳起來!墨家機關城遺跡,他本已經派人去調查,還沒有結果……卻沒想到此刻竟然在二姐口中得到了印證!
“二姐,你……你對墨家機關術有研究?”周昕陽迫不及待地追問,眼中充滿了希冀。
周靈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靜室一角的一個不起眼的書架前,踮起腳尖,從最高層取下一本頁面泛黃、邊緣破損嚴重的線裝古書,書皮上沒有任何字樣。
她將書輕輕放在桌上,推開琉璃燈,讓光線更集中些。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
周昕陽湊近看去,只見書頁上繪滿了各種極其復雜的機械結構圖,旁邊配以密密麻麻的娟秀小楷注解,赫然是手工抄錄的!
那些圖紙的精妙程度,遠比他畫的草圖要復雜深邃十倍、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