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懷安縣城包裹在靜謐之中。小院堂屋里,那碗陽春面余下的溫熱仿佛還縈繞在空氣里,與煤油燈的光暈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種名為“家”的結界。
林晚秋將最后一只碗洗凈擦干,放回碗櫥。她轉身,看著坐在桌邊,對著一本空白筆記本沉思的李瀟,燈火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動,映出的是一片正在急速擴張的星空。
“從生產隊到餐桌的完整供應鏈……”她輕聲重復著李瀟方才那石破天驚的構想,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arle的震撼,“這不只是繞開馬長順,這簡直是要在供銷社的體系之外,再造一個體系。你想過這其中的難度嗎?”
李瀟抬起頭,將手中的鉛筆放下。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筆記本推到林晚秋面前。上面已經用清秀的字跡畫出了一張草圖,一個個方框,一條條連線,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個商業帝國的雛形。
“你看,”他的指尖點在最頂端的方框上,上面寫著“懷安縣餐飲服務及農副產品聯營合作社”,“首先,我們要有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聯合采購小組’只是一個民間互助的說法,上不了臺面。但‘聯營合作社’就不一樣了,這是集體所有制,符合當下的政策導向。我們不是個體戶,我們是為集體謀發展。”
林晚秋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移動。她看到圖紙上清晰地分出了幾個部門:“采購部”、“倉儲物流部”、“品控與技術推廣部”,甚至還有一個“財務與公共關系部”。這哪里是一個草臺班子,這分明是一個現代化企業的架構。
“身份的問題,需要官方的批文。這就要去找錢書記。”林晚秋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核心,“他會同意嗎?這等于是在直接挑戰供銷社的根基,政治風險太大了。”
“所以,我們不能讓他覺得這是在‘挑戰’,而是在‘補充’和‘優化’。”李瀟的嘴角勾起一個自信的弧度,他翻開新的一頁,上面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標題是:《關于成立“工農互助、城鄉聯動”試點項目,提升我縣餐飲服務水平及農副產品流通效率的若干建議》。
林晚秋湊過去細看,只看了幾行,呼吸就變得有些急促。這哪里是一份簡單的申請,這簡直是一篇高屋建瓴的政策分析報告。
報告中,李瀟絕口不提與馬長順的個人恩怨,甚至對供銷社的批評也極為含蓄。他通篇都在用數據和事實說話。他分析了目前國營飯店和各小飯館食材采購的“三大難題”:種類單一、品質不穩、損耗嚴重。他引用了紅星生產隊的例子,計算出“定向采購”模式下,生產隊收入預計能提高百分之三十,而飯店的采購成本卻能降低百分之十五,并且食材新鮮度大幅提升。
最讓林晚秋心驚的是,李瀟還加入了一個章節,名為“食品安全與標準化生產的前瞻性思考”。他將自已在后廚推行的衛生標準,擴展到了食材的源頭——生產隊。他建議合作社可以反向為生產隊提供技術指導,比如科學養殖方法、病蟲害的物理防治、以及如何對山貨進行初加工以保證品質。
“你……你這些東西都是從哪里想到的?”林晚秋抬起頭,看著李瀟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怪物。這些理念,完全超越了這個時代。
李瀟笑了笑,總不能說是系統給的“農業種植技術”和“食品保鮮技術”知識包吧。他指了指自已的腦袋:“在鄉下的時候,天天跟土地打交道,看得多了,想得也就多了。加上馮老今天點醒了我,廚藝的根,不在鍋里,而在田間地頭。我們想讓鍋里的東西好吃,就得先讓地里的東西長好。”
這番話合情合理,充滿了樸素的真理。
林晚秋被說服了。她重新審視那份報告,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這份報告,錢書記看了,絕對無法拒絕。這對他來說,不是風險,而是政績!一個搞活地方經濟、增加農民收入、改善城市供應的改革樣板!”
“正是。”李瀟點頭,“但光有報告還不夠,我需要一個能將這份報告遞上去,并且能在錢書記面前說上話的人。”
兩人同時想到了一個人——工商所的孫國強。
第二天一早,李瀟帶著那份傾注了他一夜心血的報告,敲開了工商所的門。孫國強正對著一堆文件發愁,見到李瀟,像是見到了救星。
“李師傅,你可算來了!你那份餐飲衛生管理草案,我看了,寫得太好了!簡直是給我們工商部門送來一本教科書啊!”孫國強熱情地把李瀟迎進去。
李瀟寒暄幾句,便將來意說明,并將報告遞了過去。
孫國強起初還以為李瀟是來商量衛生標準推廣的事情,可當他看到報告的標題時,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越看,手抖得越厲害,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看完最后一頁,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報告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像是捧著一塊燙手的山芋。
“李瀟……同志,”他連稱呼都變了,“你這是要捅破天啊!”
“孫科長,我只是想讓大家能有口安穩飯吃,讓鄉下的鄉親們能多點收入。這天,要是真的是紙糊的,捅破了,或許能看見外面的太陽。”李瀟的語氣很平靜。
孫國強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最終,他一咬牙,停在李瀟面前。“你說的對!媽的,天天看著供銷社那幫人作威作福,我也憋夠了!這份報告,我親自給你遞到錢書記那里去!不僅遞上去,我還要把我這段時間整理的,關于供銷社在物資流通環節中存在的問題的內部材料,一并附上!”
孫國強的仗義,讓李瀟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動。他知道,自已這步棋,走對了。
事情的進展比李瀟預想的還要快。孫國強果然是個行動派。當天下午,那份報告連同工商所的“黑材料”,就一起擺在了縣委書記錢衛國的辦公桌上。
錢衛國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才讀完所有材料。他沒有像孫國強那樣震驚,深邃的目光始終在報告上那些超前的理念和詳實的數據上流連。
他想起了在紅星生產隊吃過的那幾頓飯,想起了李瀟做的賽螃蟹,想起了那碗讓他安然入睡的小米粥。這個年輕人,似乎總能做出超乎他想象的事情。從廚藝,到醫術,再到如今這份堪比專家級別的經濟改革方案。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是劉秘書嗎?通知國營飯店的李瀟同志,請他明天上午九點,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掛掉電話,錢衛國走到窗邊,望著樓下車水馬龍的縣城。他的手指在窗沿上輕輕敲擊著,仿佛在敲動一個時代的脈搏。
這個李瀟,是一把絕世的好刀。用好了,能為他劈開懷安縣改革的荊棘之路。但刀太鋒利,也容易傷到自已。
他,作為持刀人,必須想好這把刀該如何出鞘。
與此同時,供銷社的大樓里,馬長順正悠閑地喝著茶,聽著手下的匯報。
“主任,那幫小飯館的,最近好像沒什么動靜了。那個‘神仙包’的熱度也降下來了。”
馬長順冷笑一聲,呷了一口茶:“一群烏合之眾,能成什么氣候?跟我斗,那姓李的小子還嫩了點。斷了他的肉,我看他拿什么做包子。等著吧,不出半個月,那個什么狗屁聯盟就得散伙,到時候,那些老板還得哭著求到我門下來。”
他渾然不知,一張足以顛覆他整個世界的大網,已經悄然張開。而那個他看不起的“嫩了點”的小子,此刻正站在棋盤的另一端,即將落下決定性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