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怒氣重重的表情逐漸收斂，直到門啪嗒一聲關(guān)上，老者眼中才浮現(xiàn)出幾分淡淡的寂寥。
“殿下，在京這幾日，您常來啊，老爺他……”
老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似乎在與那小子說著什么，隨著兩人遠(yuǎn)去，聲音漸漸變輕，消失不見。
老太傅緩緩伸出手，抬起桌上茶盞，放到嘴邊，輕輕抿了下。
有些涼，有些苦，有些澀。
在世人眼中，老人起于微末，百萬軍中運籌帷幄，隨太祖皇帝一手締造出強大帝國，兒子封王，御敵于國門之外，老人教出李家兩代，趙氏一門盡享榮恩。
老人笑了笑，似乎是在感慨這一生，將茶杯放回桌面，漣漪輕輕泛起。
人過古稀，浮沉一世、兒孫、夫人、學(xué)生、好友，都已遠(yuǎn)去。
他的晚年，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孤獨。
他的一生，也比任何人想象的，更要偉大。
……
“師姐，好無聊啊……”
長公主府。
沐素趴在寬敞的大床上，小小的擠不出任何弧度，但兩只白嫩的腳丫翹在天上，一晃一晃的。
錦書坐在古琴旁，青蔥十指于琴弦上舞動，琴聲悠揚清脆，技藝已至樂壇大家。
這方古琴，亦名錦書。
“宮里確實憋悶，我?guī)闳m外轉(zhuǎn)轉(zhuǎn)？”
錦書手指停下，唯有余音繞梁。
“好呀好呀！“
沐素一下來了精神，支起上半身，一雙眼都放著光。
錦書本就是宮內(nèi)大姐大，性子落落大方，沐素也是個極易讓人親近的小姑娘，兩人雖然剛認(rèn)識一天半，但卻熱絡(luò)的像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
“瞧你那樣。”
錦書紅唇勾起，無比魅惑誘人。
她站起身，再用指尖輕撫琴弦，宛若撫摸許久未見情郎的臉頰。
沐素不喜歡穿靴子，在山上她一般都是光著腳。
隨意地踏上一雙木屐，穿著白色袍子，蹦蹦跳跳地就向殿門跑去。
一大一小兩人手挽著手走出宮殿。
沐素好奇地打量著皇宮內(nèi)的一草一木，在這里住了一天，以她的適應(yīng)能力，已經(jīng)對這些看似輝煌的建筑祛魅了，剩下的只有新奇。
“哎，那是……”
她的目光落向東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向那處宮殿群走去。
“小師弟？”
“唔，是老三。”
錦書也看見了那少年，他的身子有些僵硬，步履沉重，看起來很是疲憊。
“這是上哪去？”
錦書有些疑惑，沖李澤鹿招了招手。
“老三！”
李澤鹿停住了步子，回頭望來。
兩個女子小跑著過去。
“姐，沐師姐。”
李澤鹿在一年間變得很是沉穩(wěn)，有條有理地行禮道。
“方才你又去秦統(tǒng)領(lǐng)那了？”
錦書看著他臉上干涸的汗?jié)n，拿著手帕替他擦了擦。
李澤鹿沒有躲閃，只是點點頭：
“剛完成今日的課業(yè)。”
“那你現(xiàn)在去哪啊？”
沐素活潑地打著招呼。
李澤鹿沉默了一下，隨后道：
“東宮。”
“東……”
錦書一愣，與弟弟對視了一眼，最終還是沒有忍住，疑惑道：
“去東宮做甚？”
“大哥讓我每日抽出一個時辰，去他那學(xué)習(xí)處理政務(wù)，他說我過不了兩年就要就藩了，封地還是在北邊，必須要有處理政務(wù)與軍務(wù)的能力。”
李澤鹿語氣波瀾不驚。
“這樣啊……”
錦書似乎意識到了什么，眼神復(fù)雜地看著弟弟，點了點頭。
“那姐姐、師姐，我先去了。”
李澤鹿拱手道。
“哦哦，師弟快去吧，要好好學(xué)本領(lǐng)啊。”
沐素笑著擺手道。
錦書站在原地，看著老三走向了東宮，滿眼感慨。
“老二這小子……原來如此。”
“師兄怎么了？”
沐素傻傻地扭頭看著錦書。
“傻妮子。”
錦書掐了一下她的臉蛋，疼的小姑娘吱哇亂叫。
“咱們家……真好啊。”
……
“聽說了嗎，二殿下回京了！”
“嗨，老子早知道了。”
“那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二殿下和三殿下打起來了？”
“啥？”
“嘿，我以為你多厲害呢，整天吹自已是誰誰大官的親戚。
我告訴你吧，這消息，是宮里傳出來的！”
“吹牛呢吧你，你宮里有個屁關(guān)系，你咋知道的？”
“我二姑奶的外甥，就是宮里人，早年家里窮，吃不起飯，狠下心把刀一揮，直接進宮去了。”
“……行吧，那你說說，咋回事？”
“噓……我給你說，你千萬別往外傳。”
“行了快說吧，你還不知道我，我嘴最嚴(yán)了。”
“天家那三殿下，你知道吧，前幾年性子頑劣，整體流連青樓勾欄，跟著一班紈绔吃喝嫖賭，比起二殿下當(dāng)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就在二殿下一就藩，嘿，三殿下性子忽然就變好了，酒也不喝了，青樓也不去了，竟然開始潛心練起來武，讀起來書了，您瞧瞧，這事……”
“不簡單。”
“那能簡單嗎，怎么說，這位都是龍種，就沒一個簡單的。
我覺得吧，那三殿下頑劣，一直都是裝的，怕二殿下感覺自已能威脅到他，故意藏拙，天家的事，不都是這嗎……”
“小點聲小點聲。”
“這不嗎，二殿下一回來，一瞧，哎呀，這老三竟然那么努力，以前都是裝的，我一走你就開始努力了，防誰呢這是？
因此，昨天夜里，就在咱貴妃娘娘的月滿宮，二殿下一怒之下，直接道出了誅心之言，欲至兄弟于死地。
若此其勤，汝欲奪神器乎？
這就是二殿下的原話！”
“我天……二殿下竟狠心至此？“
“誰說不是呢？
還好，還好啊，咱們太子殿下仁德寬厚，竟直接將三殿下召進東宮，細(xì)心安撫，直言每日讓他進東宮學(xué)習(xí)政事，為往后北方就藩做準(zhǔn)備。
瞧瞧吧，太子殿下如此寬仁，重視手足之情，以如此之態(tài)，向天下表示，他從來都不會懷疑自已的弟弟，直接抹去了一場原本會掀起的宮廷慘劇。
這就是天家的長兄啊……
這心胸，這格局，不愧為我們大寧的太子殿下，與咱們陛下，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嘖，二殿下還是太……”
“沒辦法，二殿下畢竟是帶兵打仗的將軍，將軍哪有不狠心的？”
“你說，三殿下努力刻苦，是不是真的有那種想法？”
“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
太子殿下輕描淡寫，便將三殿下收入麾下，如此春風(fēng)化雨般的手段，誰能比得上？”
“唉，當(dāng)真是明君啊，
大寧，還能再盛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