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一聲短促的低喚,從塞西莉亞的齒縫間悄然滑出。
羅修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他下意識地瞥向愛芮兒,那雙粉色眼眸已深邃如暮色中的晚霞。
這一聲“夫君”,不啻于投向靜湖的巨石,一場風暴已在醞釀。
就在羅修準備挺身而出,以身軀化作屏障的瞬間,又一個簡短的聲音響起。
“夫君,是何物?”
那神情坦蕩得令人發指,仿佛真的只是在請教一個生僻的詞匯。
塞西莉亞歪了歪頭,一臉純然的困惑。
羅修這才想起,這個女人除了面無表情,還自帶一種天真的愚鈍。
愛芮兒聞言,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就是我男人的意思。你這無知的蠢貨。”
塞西莉亞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那雙半睜的眼眸瞇得更細,寒光幾乎凝成了一條直線。
“我的師父,為何是娼妓的男人。”
“你說什么?”
“我的師父,為何是娼妓的男人。”
“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夠了,都住口。”
羅修忍無可忍,一步跨入兩人之間,隔開了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意。
再任由這般污言穢語交鋒下去,下一刻恐怕就是刀劍出鞘了。
“愛芮兒,我才剛欠了你的人情,你莫非就想一筆勾銷?”
“……我這不是擔心你才過來的嘛。”
“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過去的事不必再追究。此人已背棄帝國,并宣誓成為我的騎士。”
言下之意,她如今已是“眾信歸寂之墟”的一員。
愛芮兒張了張嘴,目光幾度變換,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羅修隨即轉過頭,目光如刀,直刺塞西莉亞。
那眼神仿佛化作了實質的利箭,讓塞西莉亞渾身一凜。
“你給我安分點。還有,為你的無禮道歉。我和愛芮兒是同盟,私交上,也是地位尊貴的淵獄之主。”
“可是,她是個娼……”
“我說了,住口。你要開口,就只準說道歉的話。”
“……是。”
塞西莉亞轉向愛芮兒,敷衍至極地彎了彎腰,又立刻直起身。
“對……不……起。”
這態度,簡直是敷衍的教科書。
羅修這才發現,眼前這位,恐怕比斯科塔克還要難纏。
這已經不是能含糊過去的矛盾了,處理不當,甚至可能演變成淵獄之主間的公開對立。
“實在抱歉,愛芮兒。我代我的部下為她的無禮向你致歉。”
“……對不起。”
在羅修代為致歉后,塞西莉亞總算垂下頭,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
早這樣不就好了,凈會給他添麻煩。羅修在心中暗罵。
“算了。小丫頭年紀小,不懂事,犯點錯也難免。”
羅修再次瞪了塞西莉亞一眼,用眼神警告她:拜托你,老實待著。再敢頂嘴,就等著被驅逐吧。
所幸,塞西莉亞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沒有再開口。
還好對方是愛芮兒,若是換了其他淵獄城主,今天這局面非得鬧得不可收拾。
愛芮兒雖說脾氣火爆,但終究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展現了寬容。
“話說回來,你手里那把,是月光劍吧?”
“是又如何。”
“哎喲,瞧瞧這口氣。這丫頭看來是還沒調教好?”
塞西莉亞正欲反駁,卻瞥見了羅修殺人般的眼神,話到嘴邊硬生生改了口。
“……是月光劍,沒錯。”
“小妹妹,以后眼神放尊重些,嘴巴也放干凈些。這次是看在我夫君的面子上饒了你,否則,你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體了,明白嗎?”
“是,非常抱歉。”
一旁的芙蕾雅始終靜靜地站在羅修身邊,旁觀著一切。羅修總覺得,在她那面無表情的臉龐下,似乎隱藏著“活該,嘻嘻”這樣的內心獨白,也不知是不是錯覺。
這家伙,不知不覺間也學壞了。
好在,與最初的劍拔弩張不同,塞西莉亞這次沒有再多言,順從地接受了訓誡。
羅修全程提心吊膽,直到此刻,才暗自松了口氣。
“那么,愛芮兒,你的來意就這些嗎?”
“什么叫就這些?我的男人倒下了,這可是天大的事。”
“我是說,沒有別的安排了?難得來一趟,不打算小坐片刻,聊聊天嗎?”
“好啊。正好我也很久沒見你了。啊,在那之前……”
愛芮兒身形一轉,目光如電,直射向塞西莉亞。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還想殺了他嗎?嗯?怎么突然就成了淵獄的騎士了?手里還拿著月光劍。”
“我不是淵獄的騎士,是師父的騎士。”
“師父?”
愛芮兒這次將詢問的目光投向了羅修。
羅修聳了聳肩,答道:“據她所說,生前是這樣。”
“你活著的時候,是她的師父?”
“我不知道,我沒有記憶。”
“……你叫什么名字?”愛芮兒問塞西莉亞。
“塞西莉亞。”
“塞西莉亞,塞西莉亞……”
愛芮兒反復咀嚼著這個名字,神情仿佛在挖掘深埋于記憶之海的礁石。
呢喃的尾音尚未散盡,愛芮兒的眼睛驀地睜大了。
羅修還未察覺到異樣,愛芮兒便猛地撲了過來,將身體緊緊貼在他身上。
那雙異常放大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身影。
“你……你該不會是盧卡斯吧?”
怎么回事,她也來這一套。
羅修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只是,我沒有生前的記憶。都是聽旁人說的。”
不知為何,仰視著他的愛芮兒,表情變得復雜而微妙。
她松開了緊貼的身體,一步步向后退去。
嗡!
緊接著,她竟直接開啟了傳送門,頭也不回地返回了她的古堡。
羅修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一頭霧水,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她離去。
一聽到“盧卡斯”這個名字,她的態度就急轉直下……
“城主大人,看來您與她生前是宿敵啊。”
“八成是師父以前砍斷過她的手臂吧,活該。”
不知何時湊過來的兩人,開始七嘴八舌地猜測起來。
單從愛芮兒的反應來看,她似乎是對“盧卡斯”這個身份感到了失望。
然而,唯有羅修,能通過她等級信息的顏色,洞察她的真實情感。
‘為什么……那粉色變得更深了?’
原本就已濃郁的粉色,此刻變得更加深邃,幾乎要滴出血來。
這意味著,在得知他是盧卡斯之后,她的愛意不減反增。
那她為何又會突然拂袖而去?
※※※※※
銷魂古堡,頂層。
嗒,嗒。
早已恭候在此的德拉庫勒聞聲躬身。
昏暗的長廊盡頭,一襲比鮮血更艷麗的紅裙正翩躚而至。
當愛芮兒經過身側時,德拉庫勒恭敬地彎下了腰。
“恭迎女王陛下。”
“不準任何人進入我的房間。平時如此,這次更要多加留意。”
“是。”
嗒,嗒。
愛芮兒只留下這句命令,便徑直遠去。
德拉庫勒望著她的背影,猜測城主的寢宮今夜恐怕又要被那些或壓抑或放縱的嬌喘所填滿了。
近來,只要靠近城主寢宮,十有八九都是如此。
她總是一個人,呼喚著那位第七城主的名字,享受著獨屬于她的“治愈”時光,常常就是一整天。
再想下去,便是僭越了。
德拉庫勒盡忠職守,開始在頂層嚴密地巡邏監視。
愛芮兒回頭瞥了一眼,滿意地笑了。
她這個部下,就是聽話這點好。
嗒。
終于,她踏入了城主寢宮,輕輕打了個響指。
瞬息之間,身上華貴的禮裙化作了一襲朦朧的薄紗睡袍,曼妙的曲線若隱若現。
“哈啊……”
緊繃的神經一松懈,長長的嘆息便從唇邊溢出。
愛芮兒將拳頭輕輕抵在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接連深呼吸,試圖讓它平復下來。
“這次……是真的差點就沒忍住。”
差一點,就在別人的地盤上失態了。
愛芮兒真心感到慶幸,她緩緩倒在柔軟的大床上,任由身體陷了進去。
絲綢般輕薄柔滑的布料,輕輕搔刮著每一寸肌膚,帶來一陣陣酥麻的癢意。
“……”
啪。
她再次彈了下手指,一個克勞狄烏斯的人偶憑空出現在面前。
愛芮兒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
“遵命。”
克勞狄烏斯人偶悄無聲息地躺在了她的身側。
愛芮兒靜靜地凝視著人偶。
雖然外形與克勞狄烏斯別無二致,但終究只是個沒有靈魂的空殼。
她暫且忽略了那份違和感,開口道:“跟你說哦,你原來是盧卡斯呢。”
“我是克勞狄烏斯。”
“不對,從現在起,你的名字是克勞狄烏斯·盧卡斯。”
“我的名字是克勞狄烏斯·盧卡斯。”
噗嗤。
愛芮兒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抬起修長的腿,搭在了人偶身上,鼻腔里無意識地哼起了愉悅的小調。
“原來是這樣啊……原來你是盧卡斯啊。怪不得,我總是會被你吸引。”
覺醒的圣劍。
被人類處決的勇者。
光憑這兩點,就該猜到了,為什么之前一直都沒想到呢。
“……早該去查查的。”
克勞狄烏斯生前是誰,愛芮兒對此其實并不十分好奇。
她認為,自己傾心的男人,是死亡騎士·克勞狄烏斯,僅此而已。
同樣,她對帝國政局也毫無興趣,信息閉塞。
她的地下城又恰好位于魔域卡拉蘇特拉領,與帝國無論在地理還是消息上,都形同隔絕。
她原本對人類沒什么感覺。
人類這種生物,可有可無,留著偶爾當個樂子,或是滿足部下們的欲望和吸血沖動,倒也不錯。
直到許久以前,一個男人的出現,讓她覺得,人類這種生物,或許也并非一無是處。
“那個人,原來就是克勞狄烏斯啊。”
她對自己曾有的那份對克勞狄烏斯生前的漠不關心,感到一絲后悔;但另一方面,又為現在終于知曉了真相而感到無與倫比的慶幸。
淵獄女王與人類勇者的羅曼史。
這本該是三流愛情小說里才會出現的俗套橋段,卻曾是她觸手可及的過往。
他那張永遠充滿希望的臉龐,無論如何想要抹去,卻依舊頑固地殘留著,如同浸染在衣襟上的香氣,揮之不去。
愛芮兒輕輕閉上眼,任由思緒逆流回那段憂傷又甜蜜的過往。
‘我有一位弟子,名叫塞西莉亞。’
‘塞西莉亞,我們家莉亞,將來一定會成為勇者的。會成為比我更出色的勇者。’
那個總是把弟子掛在嘴邊,像個傻瓜一樣四處炫耀的盧卡斯。
也正是因為這個名叫塞西莉亞的女孩,才讓她從記憶的塵埃中,重新找回了那個盧卡斯。
其實,她與他的初遇,不過是一場隨性的游戲。
可那份游戲的心態,漸漸化作了真心,最終,在她心底最深處,烙下了一道名為“愛痕”的印記。
或許,她心中對人類存有的那一絲好感,正是他留下的余香。
在七十二城主集會上,她之所以會那樣怒不可遏地維護人類,固然是出于對卡蘭達斯的敵意,但或許,也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他的影響。
那些模糊的話語,此刻卻無比清晰地在耳畔綻放,浸潤著她的聽覺。
‘不僅僅是人類。我渴望的是一個萬物和諧共存的樂園。為此,我才成為了勇者。’
‘帝國與魔域,七十二地下城與四勇者。若是有朝一日,能打破彼此的界線,實現和平共處,那該有多好。’
‘或許……在一些人看來,我是人類的叛徒吧。但我相信,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理解的。雖然到了那個時候,我也許已經不在了。’
‘重要的是,那一天終將到來。想必您一定能看到吧,作為永生的城主。’
那時,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呢?
是為他那虛無縹緲的希望感到惋惜,只是付之一笑嗎?
她想不起來了,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時間仿佛倒流,最后定格的,是初見時他的臉龐。
那張笑臉上,帶著幾分傻氣,又帶著幾分天真的悲憫。
‘面對您這樣美麗的人兒,我怎能舉起劍呢。呃,嗯,如果是獻上鮮花的話,倒還差不多……哈哈……’
雖然不想承認,但當時看到他撓著臉頰,略顯笨拙地笑著的模樣,她的心確實漏跳了一拍。
那份純粹的悸動,是她漫長如死水的生命里,為數不多的漣漪。
那個天真無邪的男人,與其他人截然不同。
她曾日復一日地徘徊、掙扎,生怕自己真的會就此淪陷。
不知不覺間,他的溫暖如香氣般飄來,又如風一般消散。
倘若他沒有那樣虛無地逝去,他們的關系,又會走向何方?
當時的愛芮兒,選擇了快刀斬亂麻。
她告訴自己,他們之間的紅線早已斷裂,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注定無果,便斷了念想。
偶爾想起他時,她反而會為這段在抵達彼此心底前就戛然而止的現實,感到一絲慶幸。
為逝去的緣分留下迷戀,不像她的風格。
在那之后的一千年里,愛芮兒將他從記憶中徹底抹除。
她本以為是這樣。
“盧卡斯……以克勞狄烏斯的身份,回來了。”
那曾被風吹散的紅線,是否又乘著風,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
那個男人,以淵獄第七城主,死亡騎士的身份歸來。
仿佛命中注定要守護第六位女王的黑騎士。
曾經的機緣,化作了如今的姻緣,最終沉淀為無法抗拒的命運。
亡靈無法展露表情。
冷漠的克勞狄烏斯固然不錯,但只要他能做出一個表情,或許她早就認出來了。
只要能看到那陽光般的微笑,她自然就會想起一切。
亡靈會遺忘前生。
這一點固然可惜,但能像這樣重新歸來,已是天大的驚喜。
從死亡中歸來的心上人,成了守護自己的黑騎士。
這,未免也太浪漫了吧。
“哈啊……看來,今夜又將是個不眠之夜了呢。”
愛芮兒的唇角勾起一抹黏稠而魅惑的弧度,她款款翻身,跨坐在人偶之上。
這具人偶,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與克勞狄烏斯別無二致。
暫時,就先用它來預演一番吧。
此后,銷魂古堡的永夜,被一陣陣壓抑而甜膩的喘息徹底淹沒,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