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到了,天還是沒下一滴雨。
日子就這么過著。
男人們照常巡邏、砍柴、備料,女人們料理野菜、喂兔、縫補衣裳,孩子們在地邊守著那幾壟綠油油的菜苗,偶爾追逐打鬧幾聲。
沒什么意外,也沒什么驚喜。
可這天夜里,變故來得毫無征兆。
林野是被凍醒的。
他裹著薄被縮在山洞靠外的鋪位上,夜風從竹席縫隙里鉆進來,像無數根細針扎在臉上。
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掖席子,觸到那冰涼的竹片時,整個人徹底醒了。
不對。
白日里明明還暖洋洋的,他陪陳小穗曬草藥時額上還見了薄汗,怎么半夜突然冷成這樣?
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衣,走出山洞探出來一看。
洞外黑沉沉一片,風聲呼嘯,刮得樹葉獵獵作響。
那風冷得扎骨頭,只一瞬,他便覺著臉被刮得生疼。
“這是?要變天了?”
他縮回洞內,快步走到自已鋪位旁摸出火折子,點燃一支松明火把。
火光騰起,照亮了山洞一角。
“怎么了?”
江荷被光亮晃醒,揉著眼睛坐起來。
“娘,外頭不對勁,突然冷得厲害。”
林野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話里的凝重,“我去叫醒大家。”
他舉著火把往里走,陳石頭已經醒了。
逃荒養成的警覺讓他在林野剛起身時就醒了。
“林野?”陳石頭坐起來,見林野面色凝重,心里一沉,“出事了?”
“陳叔,外頭突然降溫,這冷得不尋常。”
陳石頭二話不說披衣起身,快步往洞口走去。
掀開席子往外一看,眉頭擰成疙瘩:“這風不對勁。”
李秀秀也醒了,跟著起身。
她下意識去看女兒,卻發現陳小穗已經坐了起來,裹著薄被,神色有些怔怔的。
“小穗?”李秀秀走過去,“怎么了?”
陳小穗搖搖頭:“沒事,娘,就是冷醒了。”
她嘴上這么說,心里卻翻涌著。
降溫這感覺,那個“記憶”里有。
那個漫長的、像夢魘一樣的記憶里,確實有這么一遭。
旱了不知多久,突然一夜降溫,冷得人骨頭疼。
然后沒多久,終于下雨了。
但也就下了那么一場雨,緊接著十一月就開始下雪,冷得人扛不住……
她閉了閉眼,想從那團模糊的記憶里再挖出些什么。
但那些畫面像隔著一層棉絮,越來越模糊。
她記得有雪,記得有人凍死,記得……
記不太清了。
心里莫名有些發慌。
她睜開眼,目光掃過山洞,大家都起身了。
陳石頭剛從洞口回來,臉色凝重。
李秀秀正給陳小滿加被子和衣服。
那邊張福貴已經披著襖子過來了,邊走邊系腰帶。
江荷點起了第二支火把,林溪揉著眼睛靠在母親身上。
陳青竹披著衣裳往洞口去,陳大錘也從鋪上爬了起來……
這么多人。
這么多人都在。
陳小穗心里那點慌,就這么散了些。
這一世和前世不一樣了,她身邊有爹娘,有弟弟,有林野,有這么多肯一起使勁的人。
他們找到了這處山谷,有山洞住,有紅薯吃,有兔子養,有藥有糧……
再怎么樣,也比前世強。
她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起身。
“小穗?”李秀秀回頭看她,“你再睡會兒,外頭冷。”
“睡不著了。”陳小穗披上外襖,走到人群邊上。
洞口那邊陸續有人出去查看,又縮著脖子回來。
張福貴搓著手直跺腳:“我的老天爺,這風刀子似的,白天還暖和和的!”
張有田從洞口回來,臉色凝重:
“確實不對。往年十月雖然也冷,但沒這么突然。這怕是要變天。”
“變天?”江樹擠過來,“旱了這么久,要下雨了?”
“難說。”陳石頭搖搖頭,“這冷法,倒像是要落雪。”
“落雪?!”張巧枝驚呼,“這才十月!”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有人裹緊被子,有人添柴生火,火光照得山洞里暖融融的,與外頭的寒風形成鮮明對比。
林野走到陳小穗身邊,低聲問:“冷不冷?”
陳小穗搖搖頭,目光落在他凍得發紅的耳朵上:“你出去看了?”
“嗯。”林野搓了搓手,“這風邪性,刮得人臉疼。我估摸著,怕是要有大變化。”
陳小穗沉默片刻,輕聲道:“會下雨的。”
林野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陳小穗垂下眼簾,沒多說。
林野沒追問。
陳小穗不愿說,他也不想勉強她。
篝火燃起來了,慢慢驅散了洞中的寒意。
眾人圍坐過來,你一言我一語。
“要真下雨就好了。”吳蓮抱著張泉,聲音里帶著期盼,“旱了這么久,山里的草都干了。”
“下雨也麻煩,”張福貴搖頭,“咱們這山洞雖好,但雨水大了會不會滲?”
“這洞深,應該沒事。”陳石頭道,“回頭咱們把洞口再擋嚴實些。”
江老太太王氏也醒了,由兒媳扶著坐起身。
老人家裹著厚襖,慢悠悠道:“老婆子活了這些年,什么天沒見過。這冷法,是要落雪的前兆。”
“外婆,真會落雪?”林溪擠過去問。
“急什么,”王氏拍拍她腦袋,“老天爺的事,誰也說不準。”
眾人又是一陣議論。
有的說該多備柴火,有的說該加固洞口,有的擔心那些剛種下的菜苗。
陳小穗靜靜聽著,偶然出個神。
“小穗,”林野碰了碰她,“想什么呢?”
陳小穗回過神,搖搖頭:“沒什么。就是覺得這樣挺好。”
“這樣?”林野沒懂。
“這么多人,”陳小穗看著篝火,嘴角微微彎起,“一起想辦法。”
林野看著她忽然笑了:“嗯,是挺好。”
接下來的幾日,山谷里人人都在留意天氣。
白天,男人們抬頭看云,女人們出門前總要探探風。
可天一直灰蒙蒙的,不陰不晴,一滴雨都沒有。
倒是冷得更實在了,早晚的寒氣扎手,連晌午那點暖意也越來越薄。
“怕是真的要落雪了。”
張福貴每天巡邏回來都要念叨一句。
于是大伙兒都動起來囤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