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暖閣內,巨大的南洋地圖再次鋪開。
朱由崧手持朱筆,目光如炬,在地圖上勾勒出新的疆界與布局。
“馬六甲海峽已為我所控,南洋大局初定。”他沉穩的聲音在閣內回蕩,“傳朕旨意:”
“恢復舊港宣慰司!其轄地包括:蘇門答臘全島、婆羅洲全境、馬來半島南部。然,宣慰司首府,不設于舊港故地。”朱筆重重一點,落在馬六甲海峽最窄處,“設于馬六甲城!以此為南洋行政、軍事、貿易總樞,控扼海峽,震懾四方!”
然后朱筆移向馬來半島南端一個不起眼的小點:“于此島興建大型軍港、碼頭、船廠,命名為‘新加坡’。此地水深港闊,背靠半島,前出海峽,為我南洋水師永久母港及主力造船基地!與馬六甲形成犄角,拱衛海峽。”
朱由崧看向地圖上爪哇島及以東星羅棋布的群島:“巴達維亞已廢,爪哇及以東諸島,暫不設流官。扶持各島親我之土著首領,許其自治,但需承認大明宗主權,歲歲來朝。其地所產香料、柚木、礦產,須以優惠之價優先供應大明。此地,便是我大明取之不盡的原料倉與財富源。”
大明并未貪圖全盤吞并難以直接管理的遙遠島嶼,而是牢牢抓住了航路、軍事節點和經濟命脈,以最小成本實現了對南洋的實質掌控。
消息傳出,歐洲各國在遠東的殘存勢力一片嘩然與寒意。
這不只是領土的得失,更意味著整個東西方貿易的舊秩序被徹底顛覆。一個不依賴歐洲中間商、擁有強大武力背書、且志在壟斷關鍵航道與資源產地的東方帝國,已然崛起。
印度西南海岸,荷蘭東印度公司殘存的重要堡壘——科欽。
曾經的海上馬車夫,如今卻籠罩在失敗的陰霾與對未來的恐懼之中。
總督府議事廳內,氣氛壓抑。從巴達維亞僥幸逃脫、卻仿佛蒼老了二十歲的安東尼奧·范·迪門,召集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緊急會議。
長桌旁坐著葡萄牙印度總督區的代表,英國東印度公司馬德拉斯商館館長,年輕的喬賽亞·史密斯,西班牙駐果阿聯絡官以及來自法國丹麥的商人代表,甚至還有一位來自羅馬教廷的紅衣主教。
范·迪門站起身,聲音嘶啞卻帶著煽動性的力量,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先生們!看看地圖吧!大明帝國,這個東方的巨人,已經把我們像趕蒼蠅一樣,從東亞、琉球、日本的市場中驅逐!現在,他們的戰靴踏平了緬甸,他們的巨艦掌控了馬六甲,他們的黑手伸進了整個南洋,巴達維亞的火焰還在我夢中燃燒!”
他揮舞著拳頭:“他們在馬六甲設立總督府!在新加坡建造無敵艦隊!把香料群島變成他們的后院!下一個目標是什么?是印度!是我們所有人在這里百年經營的基業!如果我們還像過去一樣,為了幾船胡椒、幾匹棉布互相拆臺、各自為戰,那么明國人就會像對付落單的羔羊一樣,把我們一個一個,全部吃掉!”
紅衣主教適時地接過話茬,聲音莊嚴而充滿威脅:“教皇陛下與神圣的教會,絕不容許異教徒的勢力如此猖獗,威脅到上帝子民在東方的傳播與存在。所有虔誠的天主教徒,必須團結在十字架下,共同抵御這場信仰與文明的災難!”
“我們要組成新的‘十字軍東征’!”
會場內議論紛紛,恐懼與同仇敵愾的情緒在蔓延。
大部分代表,尤其是損失慘重的葡萄牙和荷蘭,以及感到唇亡齒寒的法國、丹麥人,都傾向于聯合。
然而,一個冷靜甚至帶著幾分疏離感的聲音響起,來自英國代表喬賽亞·史密斯。
他輕輕搖晃著手中的酒杯,慢條斯理地說:“范·迪門總督閣下的擔憂,我們十分理解。大明水師的力量,我們也印象深刻。但是……”
他話鋒一轉:“聯合艦隊這需要真金白銀,更需要敢于拼命的戰艦和水手。荷蘭東印度公司,曾經是東方海上最強大的力量,尚且遭遇重大挫折。”
他放下酒杯,直視范·迪門:“而我們英格蘭東印度公司呢?在印度,我們只有馬德拉斯那樣幾個可憐的小據點,連像樣的深水港都沒有。我們的船隊規模,遠不能與鼎盛時期的貴公司相比。”
“讓我們用這點微薄的家底,去和能夠擊敗貴公司的明國主力艦隊拼命?總督閣下,這恐怕不是生意經,而是自殺。英格蘭的紳士們,首先要對國王和股東的利益負責。”
赤裸裸的現實主義與待價而沽!史密斯的意思很清楚:聯合可以,但英國不會當冤大頭沖在前面。荷蘭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好處,來換取英國的武力支持。
范·迪門臉色鐵青,心中怒罵著“狡猾的英國佬”!
但他知道史密斯說的是實情,也是目前聯盟能否成型的關鍵。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做出了一個極其痛苦的決定,從懷中掏出一份地圖副本,指向印度東北部:“好吧,史密斯先生。為了共同的事業,荷蘭東印度公司愿意做出犧牲。我們在孟加拉灣、胡格利河畔的加爾各答地區,有幾個設施完善、潛力巨大的貿易站和據點。如果英國愿意全力參與聯合艦隊,這些據點可以轉讓給英國東印度公司,作為你們在印度東海岸的永久基地和補給港。”
此言一出,會場微嘩。
加爾各答地區雖然此時還未完全開發,但其地理位置優越,潛力無限。荷蘭這是下了血本!
史密斯眼中精光一閃,臉上露出了真誠得多的笑容。他高舉酒杯,聲音洪亮:“為了捍衛基督世界的貿易與信仰!為了阻止異教徒的西進!英格蘭東印度公司,義不容辭!愿我們的艦隊,如同雄獅的利爪,撕碎任何膽敢威脅我們的敵人!”
范·迪門稍稍松了口氣,隨即目光如鷹隼般盯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西班牙代表:“至于西班牙王國……我知道你們在印度沒有直接港口,但馬尼拉呢?隨著馬六甲落入明國之手,從美洲來的白銀船隊,你們在菲律賓的殖民地,就像被扼住了喉嚨!只有徹底摧毀大明在南洋的水師主力,打斷他們的脊梁!我們所有人才能高枕無憂!西班牙的無敵艦隊經驗,是我們需要的!”
西班牙代表面色變幻,最終在紅衣主教的注視和唇亡齒寒的壓力下,沉重地點了點頭。馬尼拉和跨太平洋航線的安全,確實是西班牙無法忽視的核心利益。
回到科欽城內那所相對簡樸的英屬商館,喬賽亞·史密斯關上厚重的橡木門,臉上的矜持與算計終于被一股灼熱的興奮取代。
他走到鋪著印度絨毯的桌前,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加爾各答的位置,仿佛已經能感受到那里未來的繁華與財富。荷蘭人割出的這塊肉,雖然帶著誘餌的鉤刺,但確實鮮美無比。
“一個真正的開端,東印度公司在印度的轉折點……”他低聲自語。
“恭喜您,史密斯先生。這確實是英國東印度公司取代荷蘭人,成為印度洋新主人的關鍵一步。”
一個平靜而帶著東方口音的聲音從內室傳來。
史密斯并未驚訝,轉身望去。一位身著低調但質料極佳的深色絲綢長袍、面容清矍、目光沉穩的中年男子緩步走出。他正是錦衣衛在南洋的密特使,同時也是徽商巨擘在南洋利益的協調人——程維宗。
“親愛的程!”史密斯露出真誠許多的笑容,示意對方坐下,親自倒了兩杯從馬德拉斯特意運來的葡萄酒!
“這離不開大明的支持。我只是很好奇,偉大的大明皇帝陛下,真的愿意坐視,甚至幫助英格蘭在印度獲得如此重要的立足點嗎?這似乎不符合一個正在擴張的帝國的常理。”
程維宗接過酒杯,并未飲用,只是輕輕晃動著深紅的酒液,微笑道:“史密斯先生,您對我們的皇帝陛下還缺乏了解。陛下曾言:‘舊秩序如同朽木,需有新興之力破之,方能建新宇。世界足夠大,容得下兩個隔著大洋、各有所長的帝國。’荷蘭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他們固守舊夢,貪得無厭,試圖壟斷與封鎖。而大明與大英,都是看重實際貿易與長遠利益的‘新興力量’。我們為何不能通力合作呢?”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充滿誘惑力:“只要英國能夠確保,未來大明的商船與貨物,可以在歐洲各港口(尤其是英國控制的港口)享有公平、自由、不受歧視的貿易權利,那么,大明不僅會幫助貴公司在印度站穩腳跟,更可以開放國內的港口,讓英國的商船以最優惠的關稅。史密斯先生,將東方的瑰寶直接運往倫敦,繞過阿姆斯特丹和里斯本的盤剝,這其中的利潤……”
絲綢!茶葉!瓷器!還有那據說晶瑩剔透勝過威尼斯貨的大明玻璃!史密斯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這些都是歐洲市場上令人瘋狂的硬通貨,利潤以數十倍計。
任何商人都無法抗拒這樣的前景。與大明結盟,意味著英國可能一舉獲得超越荷蘭的、直達東方財富源泉的通道!
誠然,私下與一個被歐洲視為“異教徒威脅”的帝國結盟,是巨大的政治風險,可能招致其他歐洲國家的聯合敵視甚至制裁。
但是,與那滔天的利潤和奠定帝國未來百年基業的戰略機遇相比,風險似乎可以承受。
更何況,荷蘭人交出加爾各答本就包藏禍心,想讓他英國去頂大明兵鋒的第一線。
電光石火間,史密斯已權衡利弊。
他舉起酒杯,與程維宗虛碰一下,眼中閃爍著果斷的光芒:“程先生,請轉告貴國皇帝陛下。我,喬賽亞·史密斯,以英國東印度公司在印度利益的總負責人身份,相信我們兩大帝國之間,存在著深厚而持久的共同利益基礎。我期待著我們成為最牢固、最互利的盟友。具體的條款,我們可以慢慢商議。”
然而,他眉頭隨即微皺:“但是,眼下還有一個麻煩。范·迪門那個老狐貍,成功煽動了羅馬教廷。那位紅衣主教閣下,將大明視為對基督世界的嚴重威脅,正準備號召一場新的‘十字軍東征’。”
“教廷的影響力,尤其是在葡萄牙、西班牙、法國這些天主教國家,不容小覷。這會給我們的‘合作’蒙上巨大的陰影,甚至可能迫使一些國家采取不理智的行動。”
科欽,荷蘭人為紅衣主教朱塞佩·博爾吉亞安排的臨時行館,位于城堡僻靜的一翼。
程維宗的身影如同幽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行館內一條裝飾著葡萄牙風格瓷磚的昏暗走廊盡頭。
他并非孤身一人,身邊跟著兩名目光銳利、行動毫無聲息的錦衣衛千戶,他們早已用藥物和銀錢“說服”了外圍的印度仆役與不甚警覺的衛兵。
一絲異常壓抑的、混合著痛苦與某種詭異歡愉的細微聲響,從主教寢殿深處厚重的柚木門后傳來。程維宗對其中一名內衛使了個眼色。那人上前,手中一根纖細的金屬工具在鎖孔內靈巧撥動幾下,“咔噠”一聲輕響,門鎖開了。
程維宗輕輕推開門縫,里面燭光搖曳的景象,讓見多識廣的他也瞬間瞳孔微縮。
只見那位白日里道貌岸然、宣講著虔誠與禁欲的紅衣主教博爾吉亞,猩紅的主教袍凌亂地扔在地毯上。
他本人只穿著襯衣,正以一種完全違背其神圣身份的粗暴方式,蹂躪著一名被強迫跪伏在地、顯然出身低種姓、面容稚嫩卻寫滿痛苦與恐懼的印度少年。
空氣中彌漫著酒氣、汗味和一種褻瀆神圣的罪惡氣息。床邊散落著幾枚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銀幣。
博爾吉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獸欲與權力宣泄中,對門口的動靜毫無察覺。
“誰?”
博爾吉亞如同被冰水澆頭,駭然驚起,一把推開少年,慌亂地抓起地上的主教袍想要遮蓋,臉上血色盡褪,寫滿了極致的驚恐與羞怒。那印度少年蜷縮到角落,瑟瑟發抖。
程維宗緩緩推開門,踏入室內,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鄙夷,只有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靜。他揮揮手,兩名內衛迅速控制住門口,隔絕內外。
“博爾吉亞閣下!”
程維宗的聲音不高,卻在死寂的房間里格外清晰,如同法官的宣判:“看來荷蘭人不僅用金錢收買了您對聯合艦隊的支持,還用這種特殊的款待,試圖牢牢綁住您。可惜,根據《天主教法典》,您剛才的行為,以及您這特殊的‘嗜好’,足以讓您被剝奪圣職,在宗教法庭的火刑柱上結束余生。”
博爾吉亞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試圖辯解或威脅,但在程維宗那仿佛能看穿靈魂的目光和確鑿的把柄面前,任何言辭都蒼白無力。他癱坐在凌亂的床沿,仿佛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和神圣光環,只剩下一個被抓住致命弱點的、丑陋而恐懼的老人。
“你想怎么樣,要多少錢?”他嘶啞地問。
程維宗搖了搖頭,向前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錢?那是荷蘭人給您的價碼。我們大明,談的是更大的格局。”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帶著壓迫感的鄭重:“我知道您被荷蘭人收買了,意圖煽動一場針對大明的、所謂新的‘十字軍東征’。但您心里清楚,這根本不是為主道而戰,而是為了荷蘭人的商業壟斷和您個人私欲,對自由信仰與和平貿易的踐踏!”
博爾吉亞無力反駁,眼神閃爍。
程維宗繼續拋出條件,語氣不容置疑:“聽著,主教閣下。我們可以做一個交易。只要您,以及您能影響的羅馬教廷勢力,不再主動煽動、支持任何針對大明帝國的宗教譴責或軍事聯盟,我大明皇帝陛下可以給予天主教在大明境內合法傳播的權利。”
看到博爾吉亞眼中燃起一絲異樣的光!
天主教在東亞傳播已經有上百年的時間了,雖然也取得了一些成績,但總體很不順利!若是能夠在大明全境傳播,無疑是一項巨大的成就。
足以在教廷歷史上寫下重重一筆,甚至可能成為他博爾吉亞擺脫丑聞、更進一步的籌碼。
博爾吉亞內心的天平劇烈搖擺。
一邊是身敗名裂、火刑架的確鑿威脅,以及荷蘭人那點金錢和齷齪的把柄;另一邊,則是雖有限制、卻實實在在的傳教許可,以及擺脫眼前危機的機會。
程維宗最后加上了砝碼,聲音低沉:“您今晚的‘小愛好’,以及您收受荷蘭賄賂的證據,只會永遠封存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只要您履行承諾。否則,它們會以最令您難堪的方式,出現在羅馬、里斯本、馬德里的每一個街頭巷尾,甚至送到您政敵的桌上。而大明給予的傳教機會,也會隨之化為烏有。您,將一無所有。”
良久,博爾吉亞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頹然地點了點頭,聲音干澀如同砂紙摩擦:“我答應。我會盡力讓教廷保持沉默,不公開支持針對大明的聯合行動。”
“很好。”程維宗微微頷首,“記住您的承諾。為了您的靈魂,也為了您在地上的……‘事業’。”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依舊蜷縮在角落的少年,不再多言,轉身帶著錦衣衛衛悄然離去,如同從未出現過。
寢殿內,只剩下失魂落魄的紅衣主教,和滿室的狼藉與罪惡。科欽會議上那個慷慨激昂的反明旗手,就此被悄然拔除。
而針對大明的所謂“十字軍東征”則徹底胎死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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