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航速!我們走!”
韓易的聲音,像一道烙鐵,燙在艦橋每一個人的神經上。
錢立人沒有半分猶豫,他抓起通訊器,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所有艦船!動力拉滿!跟隨神盾號,執行Z-1航線!目標,亞特蘭蒂斯!”
轟鳴聲,在寂靜的“秩序蛋殼”中響起。
沉寂的艦隊,像一頭被喚醒的鋼鐵巨獸,引擎噴射出幽藍的尾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沿著韓易指定的方向,猛沖出去。
有了那古老遺骸賦予的“核心頻率”,整個穩定力場變得堅固無比,再也不用擔心高速航行帶來的空間撕扯。
艦隊像一枚藍色的子彈,射入無盡的混沌。
神盾號的艦橋內,氣氛卻并未因此放松。
剛剛從“洪澤湖”號轉移過來的船員們,被臨時安置在各個角落。
趙艦長,那個眼珠瞪得滾圓的壯漢,此刻正靠在一面艙壁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舷窗外飛速倒退的扭曲光影,眼神空洞。
他的懷里,揣著那塊從自己戰艦上拆下來的,冰冷的銘牌。
一個年輕的船員,在他身邊小聲啜泣,為自己逝去的“家”送行。
趙艦長沒有安慰他。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那個年輕人的肩膀,力氣大得讓對方一個哆嗦。
“哭個屁!我們的船,換了整個艦隊的命!還他媽拿到了海圖!值了!”
他嘴上這么吼著,眼眶卻紅得嚇人。
“神盾號”本艦的船員,默默地看著這些新來的“戰友”,沒人發出聲音。
他們不知道該說什么。
安慰?同情?
在這里,這些情緒都太奢侈了。
他們只能抓緊自己的崗位,將自己的性命,完全交托給艦橋中央的那個男人。
韓易沒有理會艦橋里的氣氛。
他閉著眼,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腦海中那副立體的星圖里。
那條被標注出來的“安全航線”清晰無比。
但【清道夫】三個字,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意識里。
那是什么東西?
他剛想向那個古老意識詢問,卻發現那邊的聯系,已經徹底中斷,只剩下一片死寂。
仿佛它獻祭了戰艦,給了報酬和警告后,就耗盡了最后的力量,徹底沉睡了過去。
“韓先生……”錢立人走到韓易身邊,聲音壓得很低,“我們后面……好像有點不對勁。”
韓易猛地睜開眼。
他回頭,望向艦隊后方。
那里,是他們剛剛逃離的區域。
那座獻祭了“洪澤湖”的血肉浮島,已經變成了一個看不見的黑點。
但它周圍的空間,正在發生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恐怖的“變化”。
不是扭曲,不是折疊。
是“消失”。
就像一塊巨大的,看不見的橡皮擦,正在瘋狂地,擦除那片時空。
光線,物質,甚至是混亂本身,都在被抹去。
留下的,是一片純粹的,絕對的“無”。
一種比黑洞更徹底,比死亡更終極的“虛無”。
這片“虛無”正在以一個驚人的速度,向著九州艦隊逃離的方向,蔓延而來!
“那就是……‘清道夫’?”錢立人感覺自己的喉嚨在發緊,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
艦橋里,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停止了呼吸。
如果說“迷航之海”是瘋狂的墓地。
那這片“虛無”,就是連墓地本身,都要徹底銷毀的焚化爐!
被它追上,不會有分解,不會有扭曲。
只會被“刪除”。
從這個世界上,被徹徹底底地,刪除掉!
“動力!還能再快嗎!”韓易對著通訊器低吼。
“韓先生!已經是極限了!”王大力那帶著電流音的咆哮聲傳來,“那塊晶體快被榨干了!再快,整個動力系統都要熔了!”
韓易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看著腦海里的海圖,又看看后方那不斷逼近的“橡皮擦”。
以現在的速度,他們確實能沿著安全航線,在被追上之前,抵達亞特蘭蒂斯。
但那是以動力系統不出任何問題,能量晶體能撐到最后為前提。
這是一個脆弱的平衡。
任何一點意外,都會讓他們瞬間萬劫不復。
他的目光,落在了海圖上。
在安全航線的旁邊,有一個被特意標注出來的,閃爍著微光的點。
點的旁邊,有兩個古老的文字。
【殘骸】。
根據海圖的標識,那個點,距離他們現在的位置,并不算太遠。
但那意味著,要偏離“安全航線”。
要主動沖進一片未知的,沒有航線指引的混沌區域。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韓易心中升起。
“錢艦長?!表n易開口。
“我在?!?/p>
“我們得去一個地方?!?/p>
韓易將那副海圖,通過自己的精神力,簡單地投射到主控屏幕上。
一個代表艦隊的光點。
一個代表亞特蘭蒂斯的光點。
一條連接兩個點的安全航線。
以及,在航線不遠處,那個孤零零的,標注著【殘骸】的閃爍光點。
“你要偏航?”錢立人瞳孔一縮。
“我們必須補充資源?!表n易的聲音冷靜得可怕,“王大力的能源撐不到最后。我們現在看似安全,其實是在走鋼絲?!?/p>
“去那個【殘骸】點,是一場賭博。但賭贏了,我們就有更多的籌碼活下去?!?/p>
“賭輸了……”
韓易沒有說下去。
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下場。
“我反對!”錢立人想都沒想,直接反駁,“這太冒險了!韓易,我們剛剛才從死亡線上爬回來!后面就是‘清道夫’!我們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逃離這里!而不是去節外生枝!”
他的情緒很激動。
剛剛獻祭了一艘戰艦,換來了一條活路。
現在,韓易卻要主動放棄這條路,去一個未知的地方尋寶?
他無法接受。
“錢艦長,這不是冒險,是計算?!表n易轉頭看著他。
“計算我們能源耗盡,被‘清道夫’追上的概率。和我們進入未知區域,找到補給,然后成功甩開它的概率?!?/p>
“我的計算結果是,后者,生存率更高。”
“你的計算?!”錢立人被氣笑了,“你憑什么計算?那片未知區域有什么,我們一無所知!萬一里面有比‘清道夫’更可怕的東西呢?”
“那也是一種死法。”韓易的回答,讓錢立人渾身一震。
“留在這里,我們的結局是注定的。去那邊,我們還有機會?!?/p>
韓易的目光,掃過艦橋里,那些因為他們的爭執而面露不安的船員。
他知道,他的決定,在這些人看來,就是瘋狂的,不可理喻的。
但他不在乎。
他不是來征求同意的。
他是來下達命令的。
“舵手!”韓易的聲音陡然提高。
“在!”年輕的舵手一個激靈。
“航向變更,目標,方位G-37,坐標0-8-8!就是那個光點!”
“不要執行!”錢立人同時吼道。
艦橋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舵手握著舵輪的手,停在半空,臉色煞白。
他看看韓易,又看看錢立人,不知道該聽誰的。
一個是艦隊的最高軍事指揮官。
另一個,是決定他們所有人是生是死的,“神”。
這是公然的對抗。
是理智與情感的沖撞。
錢立人胸口劇烈起伏,他盯著韓易,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韓易,我敬佩你。但你不能拿整個艦隊所有人的命,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我已經賭過了?!表n易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賭你們會為了大局,犧牲漂亮國的艦隊。我賭那個古老遺骸,會接受我的交易。我賭王大力,能把那塊晶體接上動力系統。”
“每一次,我都賭贏了。”
“所以這一次,我也會贏。”
他的話,沒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冰冷的自信。
錢立人沉默了。
他看著韓易的眼睛,那里面沒有瘋狂,沒有偏執。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絕對的理智。
他忽然明白了。
他還在用一個軍人,一個“人”的思維方式去思考問題。
而韓易,早已經超越了那個層面。
他在用“規則”思考。
用“生存率”這種冰冷的數據,來決定所有人的命運。
在這樣的存在面前,所謂的勇氣,情感,犧牲……都只是計算過程中的一個變量而已。
“執行命令?!?/p>
錢立人閉上眼,再睜開時,里面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
只剩下作為一名軍人的,絕對的服從。
年輕的舵手,如蒙大赦,立刻開始操作。
“航向變更!目標,G-37,0-8-8!”
龐大的艦隊,在混沌的迷航之海里,劃過一道巨大的弧線。
它偏離了那條通往亞特蘭蒂斯的“安全路”。
主動沖向了一片更加黑暗,更加未知的,標注著【殘骸】的神秘區域。
在它們的后方。
那片代表著“絕對虛無”的橡皮擦,依舊在不緊不慢地,追逐著。
仿佛一個耐心的獵手,正在等待著它的獵物,自己犯錯,自己迷路,自己一頭撞進早已布好的陷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