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雪山山谷罕見的靜謐雪夜,雪花無聲飄落,將世界裝點成一片純凈的銀白。
屋內,壁爐里的柴火噼啪作響,跳躍的暖光將冰晶小屋映照得溫馨而朦朧。
李長青斜倚在鋪著厚厚獸皮的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只溫潤的玉杯,杯中是他自己釀的、帶著淡淡桃花清冽的果酒。
千仞雪則蜷在他身邊,頭枕著李長青的腿,一頭金色長發如瀑般散開,手中拿著一卷古老的星圖。
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享受著這難得的冬日閑適。
兩個孩子,昀兒和溪兒,早已在隔壁房間熟睡,均勻的呼吸聲隱約可聞。
空氣里彌漫著安寧與滿足的氣息。
千仞雪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將星圖卷起放到一旁,翻了個身,面朝李長青,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小腹處。
“怎么了?”
李長青放下酒杯,修長的手指自然地插入她柔軟的發間,輕輕梳理。
“沒什么,”
千仞雪的聲音有些悶,“只是忽然想起些舊事……覺得那時的自己,真傻?!?/p>
李長青眉梢微挑,已然猜到她在想什么。
他低頭,看著她在暖黃火光下顯得格外柔美的側臉,緩聲道:
“可是想起了……天斗城,雪清河?”
千仞雪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放松下來,輕輕“嗯”了一聲,帶著濃重的鼻音:
“那段日子,現在想來,就像一個精心編織卻又漏洞百出的噩夢。偽裝成一個陌生男人的樣子,學著他們的腔調,處理那些枯燥的政務,周旋在各懷鬼胎的貴族之間……”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時刻擔心暴露??尚睦铮瑓s還偏執地認為,那是通往權力、完成爺爺遺愿、證明自己的唯一途徑。”
她的語氣里充滿了自嘲。
李長青靜靜聽著,手指依舊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長發,仿佛在撫平那些過往的褶皺。
“尤其是,”
千仞雪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愧疚說道:
“尤其是遇到你之后……明明心里已經……卻還要強迫自己維持著太子的身份,看著你和……和別的女子接觸,心里難受得要命,表面上卻還要裝得若無其事,甚至不得不以‘雪清河’的身份與你虛與委蛇?!?/p>
“那種分裂和痛苦,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窒息?!?/p>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看著李長青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眸:
“我那時太固執,也太傻了。把力量、權位、家族的期望看得太重,重到蒙蔽了自己的心,也……差點徹底錯過了你?!?/p>
李長青望著她眼中閃爍的淚光與懊悔,心中并無波瀾,只有一片澄澈的了然與淡淡的疼惜。
他俯身,在她額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然后直起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悠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調侃與通透:
“所以說,成神本是無敵路啊?!?/p>
千仞雪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李長青笑了笑,繼續道:
“你身負最純凈的天使血脈,天賦卓絕,心性堅韌?!?/p>
“你的路,本應是不斷錘煉己身,明心見性,直達神位,以絕對的力量與信念光明正大地踐行你所理解的‘守護’與‘秩序’。這才是屬于你千仞雪的‘無敵路’。”
他頓了頓,指尖點了點她的鼻尖,動作親昵:
“可你偏偏選了最曲折、最耗心神的一條——‘臥底天斗城’?!?/p>
“偽裝、權謀、算計……這些或許能帶來一時的便利,卻也讓你迷失在虛假的身份與無盡的提防之中,分散了真正提升自我的精力,更扭曲了你的本心。”
“你將真正的自己囚禁在‘雪清河’的皮囊之下,用陰謀而非陽謀去爭奪,這本身,就背離了‘無敵路’的堂皇正道,也讓你承受了本不必承受的痛苦與孤獨。”
他的聲音平和,卻字字清晰,如同撥開迷霧的晨光:
“更何況,以你當時的心境與處境,那份對我的感情,自然也成了沉重的負擔,而非滋養。你我的分離,與其說是‘道不同’,不如說,是你尚未從自己編織的迷宮中走出來,尚未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也尚未準備好,如何以真實的‘千仞雪’去面對一份純粹的感情?!?/p>
千仞雪癡癡地聽著,淚水無聲滑落。
他的話,沒有絲毫指責,只有透徹的分析與深沉的理解,將她當年所有掙扎、痛苦與錯誤的根源,剖析得清清楚楚。
“是啊……‘何須臥底天斗城’……”
千仞雪喃喃重復著,笑容苦澀又釋然,說道:
“若我早些明白,若我能像后來那樣,先找到自己,先認清本心……”
“我們或許,真的不必經歷那么長的分離,不必讓你等我那么久,也不必……讓我自己在那虛假的泥潭里煎熬那么多年。”
她坐起身,與李長青面對面,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地說:
“長青,我承認,那是我犯下的錯誤。是我被外物所迷,走了彎路,也……辜負了那時你我之間萌生的情意。對不起。”
李長青伸出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擦去她的淚痕,眼神溫柔得能將冰雪融化:
“無需道歉。雪兒,過往種種,無論對錯,皆是成就今日之你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若非經歷過那番迷失與痛苦,你又怎會如此珍惜如今的平淡與真實?我又怎會真正懂得,何為牽掛,何為等待,何為……非你不可?”
李長青傾身,抵著她的額頭,溫熱的呼吸交融:
“那些錯誤,讓我們付出了時間的代價,卻也讓我們更加確定彼此的心意,讓我們學會如何以更完整、更成熟的自己,去擁抱對方?!?/p>
“所以,完全不用分手——因為我們從未真正在心靈上分離過,只是在各自的迷霧中,摸索著走向對方的路徑罷了。”
千仞雪的淚水再次涌出,但這次,是全然釋懷與幸福的淚水。
她用力點頭,撲進他懷里,緊緊抱住他,仿佛要將自己融入他的骨血。
“嗯!我們不用分手,永遠都不用!”
千仞雪在李長青懷中悶聲說著,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與甜蜜。
窗外的雪,下得更安靜了。
壁爐的火,燃得更溫暖了。
那些關于“雪清河”的、充滿算計與痛苦的往事。
在這一刻,終于被徹底放下。
化作相擁的兩人心中,一段釋然的記憶。
和一個讓他們更加珍惜當下的、遙遠的注腳。
成神之路,或許曾因選擇而曲折,
但相愛的心,從未迷失方向。
錯誤被承認,也被原諒。
而愛,在歷經所有之后,越發深厚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