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有德從地上爬起來,連膝蓋上的灰都顧不上拍。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本藍皮賬冊,抱在懷里,如同抱著稀世珍寶。
“歡兒!你看到了嗎!”許有德壓抑不住地狂喜,“天無絕人之路啊!老子還愁這兩手空空怎么去收稅呢,三皇子這就送枕頭來了!
有了這東西,尚齊泰那個老王八蛋挖的坑,老子拿他門生的骨頭給他填平咯!”
許清歡坐在太師椅上,依舊端著那碗冷茶。
她在想:平庸的三皇子和一本記錄了七八年之久的六家門閥底賬。
這么詳盡的底賬,絕不是臨時起意能搜羅來的。
三皇子能不能搜羅來都是一回事。
不過可以肯定,他要是拿著這賬去抄家,立刻就會成為其他皇子的眾矢之的,六家門閥背后的勢力也會集中針對他。他只在等一個扛雷的。
如今,天盛帝把許家扔進了京城這口大黑鍋里,賜了圣旨,限了期限。
老爹許有德以為自已拿到了救命的稻草。
但實際上,蕭景琰只是輕輕一松手,把這捆綁著炸藥的賬冊,塞進了一個即將被逼瘋的替死鬼手里。
許家去抄家,得罪天下門閥,沾滿血腥,成為徹頭徹尾的惡犬。
而蕭景琰,兵不血刃地斷了對手的財路,還順手拿捏了戶部左侍郎的把柄,成為了這盤棋里的獲利的一顆棋子。
“爹。”許清歡放下茶碗,陶瓷撞擊木桌,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她站起身,看著許有德懷里那本沉甸甸的賬冊。
“這賬咱們能用。”許清歡接著說,“但怎么抄,抄出多少,給誰看,得按我們的規矩來。這刀既然握在了咱們手里,就不能光順著別人的意思去砍。”
許有德抱著那本藍布賬冊,一掃方才在金鑾殿上和面對蕭景琰時的頹唐。
他胸膛起伏著,嘴里念念有詞,已經在盤算這筆天大的買賣。
“歡兒,你剛才說什么?按你的規矩來?”許有德在桌案前停下,“這賬我看過了,里頭記的名目,那是真金白銀的鐵證。
太湖李家水寨、德隆票號的底印,一絲一毫都不差。有了這東西,咱們調動緹騎直奔淮安和江寧,查封錢莊,三百萬兩現銀拉回京城。戶部那些個想看咱們笑話的老匹夫,臉都得綠。”
“爹,你在江寧做生意,最講究盤底細。過手的一兩銀子,都要問清來龍去脈。怎么一到了這京城,被人兜頭扔下一本賬,連盤底細的規矩都忘了?”
許有德臉上的肥肉一緊,商人的本能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對,他咽了一口唾沫:“嘶!這賬造不了假!這可是實打實的鐵證。”
“賬是真的。”許清歡抬眼直視許有德,“假的是這送賬的人。”
許有德眉頭深深皺起:“三皇子?他是皇子,圖謀戶部實權,拿這六家門閥開刀來拉攏咱們,送個投名狀結盟,這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嗎?”
“大乾朝局,從來都是皇權與世家共治。”許清歡轉過身,走向那扇漏風的木格窗欞看向窗外。
“世家大族之間,姻親、門生、銀錢。這些都是骨血交融的藤蔓。而這六家門閥,明面上是行商賈之事,暗地里他們的銀子早就流進了京城六部九卿的私庫。
他們,是整個世家集團的錢袋子。”
“若是無理由地動這六家,就是拔出蘿卜帶出泥。別說抄家滅族,就是你帶人去封他們一間鋪子,江南的商路當場就得罷市。
朝堂上彈劾的折子明日就能把你我父女活埋。這樣一份能把六家在名分限制、能鉗制半個朝堂底牌的賬冊,就是一張催命符。”
許清歡往前走了一步,繡鞋踩在青磚的裂縫上。
“這等絕密的物件,世家藏得比命還深。連無孔不入的皇城司密探,十幾年都沒能摸到一點邊角。他蕭景琰,憑什么能拿到手?”
許有德呆在原地,只覺得手里的賬冊變得如烙鐵一般燙手。
許清歡繼續剝開這層邏輯的皮肉:“一無六部實權,二無內庭緝查之能。你仔細回想一下剛才這姓蕭的進門的做派。
穿一身內務府特供的秋水流光錦,帶一個佩御賜雁翎刀的大內侍衛。”
“他這是在明晃晃地向你亮肌肉,展示他在宮中的手眼通天。可一個真正手眼通天、成竹在胸的皇子,需要靠兩件衣物和兵器來嚇唬一個新上任的侍郎嗎?”
“他越是張揚,越說明他底子薄弱,手里沒牌。這種急于立功拉攏權臣的人,最容易被人當槍使。
他能越過世家門閥層層疊疊的暗哨,把這本核心底賬翻出來?簡直荒謬絕倫。”
一個在奪嫡中毫無優勢的皇子,拿出了一件連老皇帝都未曾找到的死穴賬簿。
“那……這賬到底是怎么來的?”許有德的嗓音干澀異常。他低頭看向懷里的藍本,先前的狂喜已經變成透骨的寒意。
“自已人泄出來的唄。”
許有德吸了一口冷氣,肥大的身軀重重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沿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自已人?你是說……世家門閥自已賣了自已人?”
“爹,“咱們許家在落霞谷私造軍械,蓄養死士。那是謀逆的死罪。”
可皇帝非但沒有追究,反而順著魏錚的彈劾,強行指鹿為馬大加封賞,連便宜行事的空白圣旨都給了。這招,你看得懂,首輔徐階更看得懂。”
許有德掏出帕子,胡亂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
“國庫空得跑老鼠,邊關軍報一天三道催命。老皇帝大限將至,他沒有時間也沒有耐心去和世家打太極了。”許清歡指尖在桌面上劃過。
“他放出許家這把沾著泥腿子氣息的刀,擺明了是同歸于盡的架勢。誰敢捂著銀子不撒手,他就拿空白圣旨砍了誰的九族。”
“那群盤踞在朝堂上的老狐貍算盤打得極精,他們不想在老皇帝咽氣前拼個魚死網破,他們必須降火。而撲滅皇帝怒火的代價,就是三百萬兩真金白銀。”
許有德雙手劇烈顫抖,賬冊啪嗒一聲掉落在桌面上。“這六家……是徐黨拋出來的棄子?!”
“是世家集團向皇權上交的妥協之資。”許清歡將殘忍的政治真相徹底掀開。“權衡利弊,丟車保帥。切掉這六塊發炎的爛肉,湊齊三百萬兩現銀。既填上九邊軍餉的窟窿,保全世家大族的根本,又能堵住老皇帝的嘴。”
大廳內頓時無聲。冷風卷著枯葉刮過天井,發出沙沙的聲響。
許有德手腳冰涼:“那三皇子跑來這里,又是圖什么?”
“蕭景琰自詡聰明,以為自已運氣好,天上掉餡餅讓他撿到了拉攏戶部新貴的籌碼。”
許清歡笑了笑,“可實際上,他只是徐階手里的一只搬運工。徐階要送出這筆妥協之資,卻絕不能臟了世家自已的手。”
“門閥出賣同類,這要是傳出去,世家聯盟就會從內部土崩瓦解。更不能在皇上面前留下世家服軟、私相授受的把柄。”
“徐階只需要讓手下在三皇子常去的地方,不經意漏出幾句口風,或者借著眼線的嘴,把這本賬冊送到三皇子心腹手里。日后的一切,便順其自然地發生了。”
許清歡的剖析字字見血。
“借一個沒有實權、又在明面上急于拉攏黨羽的皇子之手送出賬冊,最穩妥不過。皇上查不出源頭,世家撇清了干系。這火,絕對燒不到徐階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