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蛇三號”的準備工作,在一種壓抑的沉默中進行。
甲板上的喧囂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墻隔開。
這里,只有機械臂吊裝爆破裝置時發(fā)出的沉重金屬撞擊聲,以及高壓氣瓶充氣時尖銳的嘶鳴。
王大力赤著上身,胳膊上的繃帶滲出新的血跡,但他毫不在意。
他像一頭愛護自己巢穴的年邁雄獅,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深潛器冰冷的金屬外殼,檢查著每一顆螺絲,每一條線路。
他的嘴里,不停地,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念叨著什么。
“抗壓層沒問題……”
“赤能核心供能穩(wěn)定,功率百分之一百二十……”
“爆破物用的‘燭龍’三型,遙控和定時雙保險,絕對可靠……”
千雪安靜地站在一旁。
她已經(jīng)換上了一套緊身的黑色潛水作戰(zhàn)服,將她精悍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
她不像王大力那樣焦躁,也不像其他船員那樣疲憊。
她就像一柄出鞘前被精心擦拭過的匕首,整個人都處在一種極致的靜與動之間的臨界點。
她的目光,落在深潛器小小的舷窗上,又仿佛穿透了舷窗,看到了萬米之下的黑暗。
韓易走了過來。
他沒有穿任何特殊的裝備,只是換了一身干凈的作訓服。
他的出現(xiàn),讓這片區(qū)域的空氣更加凝固。
王大力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布滿油污的臉看著他。
千雪的目光,也從黑暗的深海收回,落在了韓易身上。
“準備好了嗎?”韓易問。
“隨時可以出發(fā)?!蓖醮罅ε牧伺纳顫撈鞯耐鈿ぃl(fā)出“砰砰”的悶響。
“我沒問題。”千雪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韓易點點頭,沒有再說任何鼓舞士氣的話。
能站在這里的,都不需要那些。
他率先彎腰,鉆進了狹窄的駕駛艙。
王大力和千雪緊隨其后。
艙門在他們身后緩緩閉合,最后“咔”的一聲鎖死。
外界所有的聲音,瞬間被隔絕。
駕駛艙內(nèi),只剩下儀器運行時發(fā)出的,細微的“嗡嗡”聲。
空間非常狹小。
王大力坐在主駕駛位上,手指在復雜的操控臺上一陣飛舞,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流飛速刷新。
韓易坐在他身后,面前是一塊聲吶和環(huán)境感知的副屏。
千雪則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閉著眼睛,仿佛在節(jié)省每一分體力。
“海蛇三號,請求入水?!蓖醮罅χㄓ嵠髡f道。
“允許入水。祝你們……凱旋?!卞X立人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沉重。
巨大的機械臂,將深潛器平穩(wěn)地吊離甲板,緩緩放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很快淹沒了舷窗。
最后一縷陽光,消失不見。
“下潛?!表n易下令。
王大力推動操縱桿。
深潛器尾部的赤能推進器,噴射出幽藍色的光芒,整個潛艇微微一震,便如同一顆垂直墜落的隕石,向著黑暗的深淵沉去。
深度計上的數(shù)字,開始瘋狂跳動。
一百米。
五百米。
一千米。
光線被徹底吞噬,舷窗外是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zhì)的黑暗。
只有深潛器強大的探照燈,在前方撕開一道蒼白的光柱。
光柱所及之處,能看到一些被黑潮污染后,正在緩慢溶解的怪物殘骸,如同灰色的雪,紛紛揚揚地落下。
“水壓三千帕……五千帕……”王大力緊盯著儀表盤,“船體結(jié)構(gòu)強度正在下降,目前在安全閾值內(nèi)。”
嘎吱——
船體的金屬,開始發(fā)出被擠壓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這聲音在狹小密閉的空間里,被無限放大。
韓易沒有理會。
他閉著眼。
意識深處的“規(guī)則穩(wěn)定錨”,如同一座燈塔,在這種純粹的黑暗與壓力中,為他指明了方向。
他的【萬物溝通】,以前所未有的深度,滲透進這片死寂的海洋。
他能“聽”到海水在高壓下的“哀嚎”。
他能“聽”到遠處,那些黑潮殘余的,混亂的,饑餓的本能。
更能“聽”到,在那片混亂的雜音之中,一個微弱,卻極有規(guī)律的,“脈搏”。
咚。
咚。
咚。
它不響亮,卻如同宇宙的背景音,牽引著一切混亂,走向某種秩序。
“左舵十五,繼續(xù)下潛?!表n易睜開眼,發(fā)出指令。
“收到。”
王大力立刻執(zhí)行。
探照燈的光柱,掃過一座巨大的,斷裂的黑色山體。
那是王座的殘骸。
它像一座被巨人斬斷的山峰,斜斜地插在海底,切口光滑得如同鏡面。
周圍,是更多大大小小的碎片,形成了一片廣闊的,如同亂葬崗般的廢墟。
這里,就是王座崩塌的地方。
“聲吶基本失效了,全是干擾?!蓖醮罅粗聊簧弦黄s亂的雪花點,罵了一句。
“跟著我的指令走?!表n易說。
深潛器靈巧地在巨大的殘骸之間穿行。
有時候,是貼著一面高達數(shù)百米的黑色峭壁垂直下降。
有時候,是從兩塊巨石之間狹窄的縫隙中,驚險地擦身而過。
王大力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駕駛技術(shù)已經(jīng)爐火純青,但這種完全依賴別人指令,在未知環(huán)境中進行極限操作的體驗,還是讓他全身的神經(jīng)都繃緊了。
千雪依舊閉著眼,但她抓著座椅扶手的手,指節(jié)已經(jīng)捏得發(fā)白。
“停。”
韓易突然開口。
王大力猛地穩(wěn)住深潛器。
它懸停在一道深不見底的海底裂谷上方。
這道裂谷,是被王座崩塌時,巨大的力量硬生生砸出來的。
裂谷邊緣,堆積著無數(shù)破碎的巖石。
探照燈的光,根本照不到底。
“目標就在下面?!表n易說,“裂谷深處,被這些碎石蓋住了。深潛器下不去?!?/p>
王大力看著那黑洞洞的裂谷,咽了口唾沫。
“那怎么辦?用機械臂把這些石頭都搬開?那得搬到猴年馬月去?!?/p>
“我們下去。”韓易看向千雪。
千雪睜開了眼。
她的眼神里,沒有疑問,只有平靜。
“我和千雪下去?!表n易對王大力說,“你留在船上,隨時準備接應(yīng)。把爆破裝置給我?!?/p>
王大力愣了一下。
“韓先生,這下面至少一萬六千米!水壓……”
“我能抗住?!表n易說。
他看向千雪。
千雪也點點頭:“我的天賦,可以抵消一部分壓力。”
王大力還想說什么,但看到韓易那不容商量的眼神,最后只能用力一砸操控臺。
“媽的,瘋子!”
他罵了一句,但手上的動作卻不慢。
他操控機械臂,將固定在深潛器外部的,一個半人高的圓柱形爆破裝置,小心翼翼地取了下來。
“兩套‘海神’深潛作戰(zhàn)服,在儲物柜里?!蓖醮罅φf,“九州送來的試驗品,理論抗壓深度兩萬米。赤能供氧,能撐三個小時。”
韓易和千雪不再廢話,立刻開始換裝。
作戰(zhàn)服很沉重,穿上身后,仿佛套上了一層鋼鐵的皮膚。
頭盔扣上的瞬間,一個全新的維生系統(tǒng)界面,出現(xiàn)在他們的面罩上。
【氧氣含量:100%】
【能量儲備:100%】
【外部壓力:1625個標準大氣壓】
一連串的數(shù)據(jù),清晰地顯示著他們即將面對的環(huán)境,有多么恐怖。
“減壓艙準備?!蓖醮罅Σ僮髦?/p>
深潛器尾部的一個小型艙門打開,海水開始涌入。
韓易和千雪站在減壓艙內(nèi),感受著冰冷的海水沒過身體。
“韓先生?!蓖醮罅Φ穆曇魪耐ㄓ嵠鱾鱽?,“千萬要回來。艦隊……不能沒有你?!?/p>
“放心?!?/p>
韓易說完,推開了減壓艙的外艙門。
一股無法形容的,仿佛要將靈魂都擠出體外的恐怖壓力,瞬間包裹了全身。
作戰(zhàn)服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內(nèi)部的力場發(fā)生器在瘋狂運轉(zhuǎn),抵消著這足以將鋼鐵壓成薄片的偉力。
韓易感覺還好,他強化過的身體,本就對壓力有極強的抗性。
千雪的身形,則明顯晃了一下。
她悶哼一聲,作戰(zhàn)服關(guān)節(jié)處,發(fā)出了不堪重負的警報聲。
“抓著我?!?/p>
韓易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一股溫暖而穩(wěn)定的力量,從韓易的手上傳來。
千'雪感覺到,那股幾乎要將她碾碎的壓力,驟然一輕。
是韓易,在用他的力量,幫她分擔壓力。
她看了韓易一眼,點了點頭。
兩人如同兩片落葉,向著黑暗的裂谷深處,緩緩沉去。
王大力駕駛著深潛器,用探照燈為他們照亮前路。
裂谷內(nèi)部,比想象中更復雜。
到處都是鋒利的巖石斷口,和不穩(wěn)定的塌方區(qū)。
那“脈搏”聲,越來越清晰了。
韓易甚至能感受到,構(gòu)成巖石的物質(zhì),都在隨著那“脈搏”的跳動,而發(fā)生著細微的共振。
下沉了大約三百米。
他們終于落地。
腳下,是一片由無數(shù)細小的黑色晶體鋪成的地面。
在他們面前,是一個巨大的,被亂石半掩的山洞。
“脈搏”聲,就是從山洞深處傳來。
韓易將那個圓柱形的爆破裝置,從背上解了下來,抱在懷里。
“跟緊我?!?/p>
他對千雪說。
兩人一前一后,走進了山洞。
山洞內(nèi)部,很寬敞。
但這里,沒有水流,沒有任何生命。
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走了幾十米,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腔,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
而空腔的正中央,就是那“脈搏”的源頭。
那不是一個生物。
那是一顆巨大的,直徑超過十米的黑色心臟。
它就那么鑲嵌在巖層之中,表面布滿了暗金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
它每一次的跳動,那些暗金色的紋路,都會亮起,將一股無形的波動,擴散出去。
無數(shù)細小的,如同發(fā)絲般的黑色觸須,從“心臟”的底部延伸出去,扎根在周圍的巖石里,似乎在汲取著什么。
而在“心臟”的周圍,漂浮著上百個黑色的,如同巨繭般的東西。
它們的外殼上,布滿了和“心臟”一樣的暗金色紋路。
隨著“心臟”的跳動,這些巨繭,也在微微起伏。
仿佛在孕育著什么。
“這是……在孵化新的黑潮?”千雪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帶著一絲驚駭。
韓易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顆巨大的黑色心臟。
他能感受到,那里面,沒有靈魂,沒有意識。
只有最純粹的,最原始的,“污染”與“增殖”的本能。
這就是黑潮的新“王”。
一個沒有思想,只會無限復制和擴張的,癌細胞母體!
“必須毀了它?!表n易說。
他抱著爆破裝置,就準備上前。
就在這時。
嗡——
那顆巨大的黑色心臟,仿佛感知到了他們的存在。
它的跳動,猛地加速!
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光芒大盛!
圍繞在它周圍的上百個黑色巨繭,突然齊齊一震。
咔嚓!咔嚓!
清脆的破裂聲,在寂靜的空腔里,密集地響起。
一只只形態(tài)各異,但無一例外都猙獰可怖的怪物,從巨繭中掙扎而出!
它們沒有眼睛,只有布滿利齒的大嘴,和鋒利如刀的肢體。
在破殼而出的瞬間,它們便扭過頭,齊刷刷地,“看”向了韓易和千雪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