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罰過后,是自然的暴怒。
那被強(qiáng)行逆轉(zhuǎn)的清水河,在失去了程棟的力量引導(dǎo)后,積蓄的磅礴水勢瞬間失去了束縛。
滔天的洪水如同脫韁的野獸,一部分向著下游奔涌而去,而另一部分,則以同樣兇猛的姿態(tài),倒灌而回!
“不好!快跑!”
趙天龍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他一把抄起昏死過去的程棟,將他甩到自己背上,然后對著還在發(fā)呆的鄭元昌和女兒大吼。
鄭元昌如夢初醒,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片被徹底清空的戰(zhàn)場,不再猶豫,抱起游涵慧冰冷的身體,轉(zhuǎn)身就向著后方的高地狂奔。
趙秀妍緊隨其后,她的臉上寫滿了驚魂未定。
程棟方才那如同神明般的手段,已經(jīng)徹底顛覆了她對武學(xué)和奇技的認(rèn)知。
然而,他們跑得再快,也快不過洪水的速度。
身后的水聲轟鳴如雷,越來越近。
那冰冷的水汽,已經(jīng)打濕了他們的后背。
回頭望去,那渾濁的浪頭已經(jīng)近在咫尺,仿佛一只張開的巨口,隨時準(zhǔn)備將他們吞噬。
“他娘的!剛躲過韃子,要被淹死在這兒嗎?”趙天龍咬牙切齒,將吃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可腳下卻如同灌了鉛。
他本就重傷未愈,又背著一個人,早已是強(qiáng)弩之末。
鄭元昌的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抱著一個人,后背的傷口因為劇烈的跑動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衣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眼看那浪頭就要拍在他們身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異變陡生!
那洶涌咆哮的洪水,在距離他們只有幾丈遠(yuǎn)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道無形的堤壩,猛地停滯了下來。
濁浪翻滾,卻再也無法寸進(jìn)分毫。
緊接著,一道溫潤如玉的白光,憑空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將那狂暴的水流,輕柔地向兩側(cè)分開,為他們讓出了一條安全的通路。
趙天龍和鄭元昌踉蹌著停下腳步,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在了那道白光之前,背對著他們。
他身穿一襲簡單的青衫,身形挺拔如松,黑發(fā)隨意地束在腦后,僅僅是一個背影,就給人一種淵渟岳峙,與天地融為一體的宗師氣度。
鄭元昌的身體,猛地一僵。
這個背影……他太熟悉了。
“四……四郎?”他試探著,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喊道。
那人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他的面容俊朗依舊,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滄桑。
他的眼神平靜而深邃,仿佛蘊(yùn)含著星辰大海。
在他的眉心,隱約有一個淡金色的印記,正在緩緩旋轉(zhuǎn),散發(fā)著一股神圣而威嚴(yán)的氣息。
正是已經(jīng)蘇醒的顧四郎。
“我回來了。”顧四郎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看到了趙天龍背上昏迷的程棟,看到了趙秀妍手中的幻兵符,最后,落在了鄭元昌懷中,那個安詳?shù)梅路鹬皇撬说呐由砩稀?/p>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那淡金色的眉心印記,光芒微微閃爍,似乎有一絲哀傷的情緒,從中流淌出來。
“辛苦你們了。”他邁步上前,走到鄭元昌面前,伸出手,輕輕撫過游涵慧冰冷的臉頰。他的動作很輕,帶著無盡的溫柔與眷戀。
“她……用了幻兵符。”鄭元昌的聲音沙啞,眼圈又紅了。
“我知道。”顧四郎點了點頭,臉上沒有悲戚,只有一種了然的平靜,“她只是回家了。這是她的選擇。”
他收回手,抬頭望向天空,輕聲說道:“神心已定,塵緣當(dāng)了。走好。”
話音落下,他眉心的金色印記光芒大放,一道柔和的金光籠罩了游涵慧的身體。
在金光的照耀下,游涵慧的遺體,竟化作了點點晶瑩的光粒子,緩緩升空,最終消散在晨風(fēng)之中。
“你……”鄭元昌張了張嘴,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塵歸塵,土歸土。讓她魂歸天地,總好過埋骨于冰冷的地下。”顧四郎收回目光,看向程棟,“他耗盡了心神,引動了不屬于這個境界的力量,需要靜養(yǎng)。”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道出了程棟的狀態(tài)。
“你……馴服了神心?”趙天龍喘著粗氣問道。他能感覺到,眼前的顧四郎,和之前已經(jīng)完全不同了。那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躍遷,站在他面前,就如同凡人仰望神明。
“算是吧。”顧四郎淡然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回交州城。”
說罷,他大袖一揮。
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起了眾人,包括重傷的趙天龍和鄭元昌,以及昏迷的程棟。下一刻,周圍的景物飛速倒退,耳邊只有風(fēng)聲呼嘯。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他們便已經(jīng)跨越了數(shù)百里路,出現(xiàn)在了交州城的據(jù)點之內(nèi)。
縮地成寸!
北蠻入侵的危機(jī),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徹底解除了。
二十五萬主力大軍被程棟一招天災(zāi)覆滅,加上之前被幻兵符沖垮的先鋒,北蠻此次南下的三十萬大軍,全軍覆沒。
戰(zhàn)勝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在短短數(shù)日內(nèi),傳遍了整個大寧王朝。
江南東道的百姓歡欣鼓舞,奔走相告,將程棟和顧四郎等人奉若神明。
而遠(yuǎn)在京城的皇宮深處,氣氛卻截然不同。
龍椅之上,大寧皇帝李顯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全軍覆沒?三十萬大軍,被一個人,用妖術(shù)全滅了?”他看著下方跪著的信使,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恐懼。
“回……回陛下,千真萬確。據(jù)江南東道傳回的塘報,那程棟引清水河倒灌,召九天神雷,化符為刃,一夜之間,便將北蠻大軍屠戮殆盡……”
李顯的身體,靠在了龍椅上。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反復(fù)回響著“妖術(shù)”兩個字。
柳問心死了,北蠻的威脅解除了。
他本該高興。可是,他高興不起來。
一個柳問心倒下了,卻冒出來一個更可怕的程棟。一個能引動天災(zāi)的人,一個擁有八奇技的人。還有那個顧四郎,傳聞中他能縮地成寸,已然是陸地神仙一流。
這樣的力量,不掌握在自己手中,便是懸在頭頂?shù)睦麆Α?/p>
“魏遲,晏清。”皇帝睜開眼睛,眼中殺機(jī)畢露。
“臣在。”兩道身影從殿側(cè)的陰影中走出。
“朕給你們禁軍一千精銳,再調(diào)集大內(nèi)所有供奉高手。”皇帝的聲音冰冷而不帶一絲感情,“朕不管你們用什么方法,去交州。把顧四郎李進(jìn)、程棟,以及他們所有的同黨,給朕……徹底剿滅!”
“陛下,此時他們聲望正隆,若……”魏遲有些猶豫。
“沒有若!”皇帝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厲聲喝道,“這樣的威脅,朕,一日也不能容!朕已經(jīng)得到密報,他們就藏在交州城南的一處廢棄宅院里。趁程棟現(xiàn)在還昏迷之中,把玄鴉衛(wèi)所有的人派去,如果對付李進(jìn)一人,相比也與他想當(dāng)了。去吧,提著他們的人頭,回來見朕!”
“……臣,遵旨。”
魏遲與晏清對視一眼,他們躬身領(lǐng)命,緩緩?fù)顺隽舜蟮睢?/p>
一場更大的風(fēng)暴,正在交州城的上空,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