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船攏共才停了多久?不過半個時辰罷了,這話聽著不覺得荒謬嗎?
半個時辰前,這艘船明明還在茫茫大海上全速航行,真要在那會兒下船,以這木船的航速,早就能駛出至少二十公里遠(yuǎn)了。
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遠(yuǎn)海,憑人力泅渡,怎么可能游到岸上?
怕是剛跳下去,連掙扎的余地都沒有,直接成了海里魚蝦的腹中餐。
若是真存了喂魚的心思,倒不如明說,何苦用這般漏洞百出的話來搪塞,簡直是把旁人都當(dāng)傻子糊弄。
而且,他進(jìn)船時可是利用神識探查過的,那家伙當(dāng)時就在船上。至于現(xiàn)在跑去了哪里,他沒心思了解。
所以,他到底想干嘛?
林戲的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紋路,心底的疑云翻涌,卻半分也不畏懼炸藥爆炸——就算這艘船在轟鳴聲中炸得粉身碎骨,于他而言,也不過是彈指間便能化解的局面,他自始至終都不會有半分損傷。
神思驟然一恍,如蒙醍醐灌頂,林戲霎時通悟了對方的盤算:這家伙從頭到尾都在刻意說些破綻百出的話,那些字句里藏著的疏漏與矛盾,根本不是無心之失,而是精心布下的誘餌。他就是要借著這些似是而非的錯處勾住他們的注意力,再用拖沓的言語、反復(fù)的周旋一點(diǎn)點(diǎn)耗光時間,只等倒計時走到盡頭,炸藥轟然炸開,將他們所有人一舉殲滅在這方寸船艙里。
是這樣?!林戲攥緊了掌心,對自己推敲出的答案仍存著幾分不確定,唯有將神識盡數(shù)鋪開,才能勘破這樁藏在暗處的蹊蹺。
他凝神斂氣,一縷縷神念如游絲般自眉心逸出,先是拂過積滿污垢與塵土的甲板——
粗糲的木紋里嵌著鹽粒與銹屑,灰河淡淡的腥氣裹著陳年的霉味,都被神念一一捕捉。
繼而穿透船艙內(nèi)陰嗖嗖的回廊,廊柱上的漆皮大塊剝落,露出底下銹蝕的鐵骨,冷風(fēng)從舷窗的縫隙里鉆進(jìn)來,卷著咸澀的潮氣,刮得神念都似帶了幾分寒意。
神念繼續(xù)探入炮彈艙,濃烈的硝石與硫磺氣息撲面而來,碼得整整齊齊的火藥桶泛著冷硬的光澤,每一寸空氣里都凝著一觸即發(fā)的危險。
最后,神念停駐在淡水艙的位置,艙內(nèi)的淡水漆早已腐壞,暗綠色的漆層下是發(fā)黑的木板,渾濁的淡水積在艙底,散發(fā)出沉郁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而就在淡水艙深處,一扇足有兩人高的厚重金屬門赫然立著,門閂早已被銹蝕得看不出原貌,門側(cè)的地面上,一截浸過煤油的引線正滋滋燃燒,火星順著線芯一路躥動,橘紅色的火舌在昏暗的艙室里熠熠跳動,離那堆藏在不遠(yuǎn)處的炸藥,不過數(shù)尺之遙。
燃燒的速度很快,恐怕不出十秒,就會爆炸,隨后,在這一個爆炸之下,船里面的炸藥會被接二連三的觸發(fā),直到全部爆炸,直教這艘船破碎成渣渣。
“有趣,有趣,原來是這樣啊——等著,給我等著,稍后定教你嘗嘗苦頭!”林戲掌中力道驟然收緊,那枚通體像石頭的傳音法器在他攥合間寸寸碎裂,轉(zhuǎn)瞬間便化為漫天齏粉,簌簌落在臟亂的地板上。
“可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關(guān)鍵?”克洛琳德眸光微動,斂去面上的閑散,添了幾分真切的好奇。
林戲沒有半分遲疑,也無半分私藏,指尖輕捻,觸碰克洛琳德的額頭,便將一縷凝練至極的神念裹著關(guān)鍵信息,徑直渡向克洛琳德——事出緊急,若靠言語逐字解釋,怕是不等說清,便要錯失眼下稍縱即逝的時機(jī),唯有神念傳訊,才能在瞬息間將所有關(guān)鍵盡數(shù)告知。
克洛琳德待神念中的信息盡數(shù)融入識海,紫羅蘭色的眼眸掠過一縷極快的精光,那光芒銳利如出鞘的劍鋒,稍縱即逝,卻足以顯露出她心中的了然與驚覺。
【秉燭狝影好感度+1】
【秉燭狝影好感度+1】
“原來是這樣……倒是頗有些手段,竟還會玩這種旁門左道的把戲。”
知曉了前因后果,克洛琳德眼底的好奇盡數(sh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冷然。
以她的身手與境界,即便這些炸藥全數(shù)引爆,單憑自身的敏捷與護(hù)體的神之眼,護(hù)住自身周全總歸是綽綽有余的。
不過瞬息之間,震天的轟鳴便撕裂了周遭的寂靜——轟隆!轟隆!轟隆!
接連不斷的爆炸聲如同驚雷落地,狂躁的氣浪裹挾著灼人的烈焰翻涌而出,赤紅的火舌直沖天際,幾乎要將整個灰河都染成熾熱的橘紅。
炸藥爆開的威力如海嘯般劈頭蓋臉地席卷而來,狂暴的沖擊波層層疊疊地撞向四周,每一道氣浪的余威,都足以輕易撕碎尋常人的軀體,讓五六名壯碩的傭兵當(dāng)場殞命。
那些被紫氣堪堪護(hù)住的人,只覺耳畔盡是刺耳的轟鳴,眼前被刺目的火光填滿,連呼吸都被灼人的熱浪灼痛。
他們見這毀天滅地般的景象,只道今日必死無疑,一個個面如死灰,絕望地閉上眼睛,任由身體被氣浪掀得搖搖欲墜,靜待死亡的降臨。
他們此時心頭有一個想法:剛才就該直接跑出去。
耳朵的嗡鳴聲緩慢淡去,他們有的人膽子大一點(diǎn),先睜開了眼睛,就發(fā)現(xiàn),自己全身沒事,還漂浮在半空之中,被緩緩送到了岸邊。
而身后,全部支離破碎而焦灼的殘骸,漂浮在水面上,搖搖曳曳,火焰噼啪燃燒著,濃烈的火藥味還在無情地彌散在空氣當(dāng)中。
他們還看到,岸邊上的人,好多個看戲的家伙捂住耳朵,露出痛苦的表情。
除了逐影庭,林戲都沒有提供庇護(hù),喜歡看戲,那就要承擔(dān)看戲的后果,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看得,耳膜沒被震破已經(jīng)算是走狗屎運(yùn)了。
跑出去,跑出去才是傻子吧,這才是最安全的!被紫氣籠罩的人心頭只有這個想法。
落到地面上后,他們能感受到保護(hù)自己的那一層護(hù)罩消失了,但他們就不太有太多的動作,只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