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時,自有不眠人。
夜色如墨,潑灑在大明的疆土之上,萬籟俱寂的夜幕深處,總有幾顆不眠的心在暗潮涌動。
燕王府的書房內,燭火搖曳,將燕王朱棣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墻壁上,忽明忽暗。
他快速瀏覽著各路暗線傳遞而來的密報,字里行間的訊息如針般刺進眼底,讓他那雙慣于藏鋒的眸子閃爍不定,時而凝霜,時而聚火。
道衍端坐于一側的梨花木椅上,手中捧著同樣的一疊情報,枯瘦的手指緩緩摩挲著信紙邊緣。
隨著目光的推移,他眉宇間的褶皺愈發深沉,原本平靜的神色漸漸被凝重所取代,仿佛壓上了千斤重擔。
不知過了多久,道衍終于放下手中最后一封密信。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朦朧的夜色,月光透過窗欞的縫隙,在地面投下斑駁的暗影,再低頭看了看案頭已然燃燒大半的燭火,燭油順著燈芯緩緩滴落,他微微吸了一口帶著燭煙味的空氣,聲音低沉而沙啞,一字一頓地砸在寂靜的書房里:“快,太快了,這一切都來得太快了!”
朱棣聞聲扭頭,目光與道衍相接的瞬間,便已洞悉了其話中深意。
這一刻,朱棣眼中翻涌的情緒復雜難明,不甘如野草般瘋長,忐忑似驚濤般拍岸,不安像陰云般籠罩,而更多的,是一種計劃被驟然打亂的措手不及,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道無處宣泄。
根據各路暗線匯總的消息,那位高居龍椅之上的父皇,顯然已經有了冊立儲君的人選……
而這個人,絕不可能是他朱棣!
無需深究緣由,朱棣心中比誰都清楚——若父皇朱元璋有意將儲君之位托付于他,先前就不會選朱允炆,早已昭告天下,斷不會拖延至今,讓他在這藩王的位置上苦苦煎熬。
如今的他,并無名正言順爭奪儲君的資格,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暗中算計,步步為營,試圖牟取那至高無上的權柄罷了!
可他們精心謀劃的諸多布局,還未來得及一一展開,便陡然得知了儲君人選已定的消息……
這般猝不及防的打擊,任誰也難以坦然接受。
道衍看著朱棣臉上變幻不定的神色,心中亦是五味雜陳,滿是無奈。
他原本以為,當今陛下絕不會如此倉促地定下儲君人選,起碼要經過數年的朝堂博弈與勢力角逐,才會最終塵埃落定。
那樣一來,他與燕王便有足夠的時間編織羅網,布局謀劃,一步步朝著既定的目標邁進。
可萬萬沒有想到,這才短短數月的光景,勝負的天平便已悄然傾斜,儲君之位的歸屬即將塵埃落定!
太快了!
快到讓他們連半點部署與謀劃的余地都沒有……
雖然沒有確鑿的消息證實朱元璋已然敲定儲君人選,但道衍憑借著敏銳的洞察力,從蛛絲馬跡的線索中,從各方勢力的異動里,尤其是從信國公湯和奉召入京這一關鍵事件中,已然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當今陛下心中早有抉擇,儲君人選,已是板上釘釘。
而那個人,絕不可能是燕王朱棣!
在這一點上,道衍與朱棣的想法高度一致,如出一轍。
如此一來,他們便等同于宣告了失敗,即將從這場儲君之爭中黯然退場,從此再無任何名正言順染指那至尊寶座的可能。
意識到這一點,道衍與朱棣同時陷入了沉默。
并非詞窮語塞,只是胸口被一股巨大的失落與不甘堵得厲害,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痛感。
這并非他們謀劃不周、戰力不濟,實在是天意弄人,老天爺似乎從未站在他們這邊。
“噼啪!”
一聲脆響,燭芯燃到了盡頭,火星驟然一跳,隨即黯淡了幾分。
朱棣望著跳動的燭火,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聲音里滿是苦澀:
“看來本王的命,當真是不好。老天從未眷顧過我,一次次將我死死按下,連半點躍起的機會都不肯給。”
“剛出生,便比大哥晚了數年,從一開始就與太子之位無緣。”
“大哥離世后,又因不是嫡長子,敗給了朱允炆那個黃口小兒,再次與儲君之位失之交臂。”
“好不容易等到局勢出現變數,本以為是上天垂憐,給了我一線生機……可現實卻再次給了我一個血淋淋的教訓,讓我看清,我這一輩子,或許只配做一個偏安一隅的藩王,與那金鑾殿上的寶座,終究是無緣了。”
此時此刻的朱棣,心中并無以藩王之身舉兵造反的念頭,甚至連想都不敢想。
畢竟,縱觀歷朝歷代,藩王造反無一例外皆是身敗名裂的下場,這樣的歷史教訓太過深刻,朱棣絕不敢輕易踏足這步死棋。
他之前對皇位的覬覦,始終想著通過謀劃儲君之位,一步步名正言順地登臨大寶,而非依靠兵戎相見的謀逆之舉。
是以,當再次得知自己將要與儲君之位擦肩而過時,他的情緒難免跌落到了谷底。
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似乎總是活在別人的陰影之下,從未真正為自己活過一次,這份憋屈與不甘,讓他心塞得幾乎喘不過氣。
瑟瑟寒風透過窗欞的縫隙,悄然潛入殿內,帶著深夜的涼意,拂過朱棣的臉頰。
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的衣袍,神色愈發悲切,整個人仿佛被這夜色籠罩,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
道衍靜靜聆聽著,沒有插話,也沒有安慰,臉上依舊是一派古井無波的模樣。
可他手中那串不斷轉動的佛珠,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波瀾——佛珠轉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指尖的力道也漸漸加重,顯然,他的內心遠非表面那般平靜。
此時的道衍,同樣沒有攛掇朱棣造反的念頭。
他心中所想的,也是讓朱棣通過合乎禮制的途徑登臨大寶。
造反,從來都只是萬不得已之下的最后選擇!
更何況,造反的風險太大,即便他有心攛掇,朱棣也定然不會應允。
是以,如今的局面,再次陷入了進退兩難的死胡同。
可道衍不甘心啊……
他渾噩半生,漂泊四方,好不容易才遇到一個能夠承載他心中理想抱負的人,如今卻要眼睜睜看著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從指縫間溜走,他如何能忍?如何能甘心?
佛珠在他手中飛快地轉動著,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的大腦也在高速運轉,思索著所有可能的破局之法,搜尋著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就在某一刻,道衍轉動佛珠的手陡然停頓,那雙原本深邃如潭的眸子里,驟然閃過一抹明亮的光色,如暗夜中燃起的星火。
朱棣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冀,連忙開口詢問:“大師,可有良策?”
道衍緩緩瞇起眸子,目光銳利如鷹,開口問道:“殿下以為,此次陛下會冊立誰為儲君?”
“吳王!”朱棣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復雜,“畢竟,比起獻王,吳王朱允熥更加優秀,無論文韜武略,還是胸襟氣度,都全面超越獻王。”
“加之他近日來不斷立下赫赫功勛,為大明江山、為朝廷社稷、為天下蒼生都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按照本王對父皇的了解,吳王,定然是他心目中的最佳人選。”
“此人武能安邦定國,文能輔政愛民,霸道之中不失溫和,溫和之內暗藏雷霆手段。城府、手段、心機、智謀,皆是上上之選,已然有了圣君之姿。”
“有如此絕佳的人選,父皇又怎會棄之不用,反而去選擇一個只能守成的平庸之君呢!”
其實根本無需猜測,朱棣心中早已篤定,這個人必然是吳王朱允熥。
畢竟,近幾個月來,朱允熥在朝堂內外的表現太過耀眼,所創下的功績也太過震撼,由不得他不心生嘆服。
道衍對此并不意外,畢竟,這幾乎已是如今朝堂上下公認的事實。
他輕輕點了點頭,繼續瞇著眼睛,語氣帶著一絲循循善誘:
“不錯,正是吳王。殿下無需猜測,便能一口斷定,可見此事已是人心所向。”
“那么,殿下不妨想一想,除了您之外,其他人自然也能猜到這個結果。當他們猜到儲君人選是吳王時,會不會比您更加忐忑不安?他們的反應會不會更加激烈?您覺得,他們會心甘情愿地放棄掙扎抵抗,直接認命認輸嗎?”
朱棣的眼神驟然一閃,仿佛捕捉到了什么關鍵信息,他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大師的意思是,比起本王,獻王一方會更加急切,他們為了阻止吳王登基,定然會不擇手段,想盡一切辦法來扭轉局面?”
“正是如此!”道衍頷首,目光炯炯有神,語氣也變得堅定起來,“只要有一絲一毫的猜測,獻王一派定然不會坐視不理,必然會全力阻止此事發生。”
“從齊泰、黃子澄、方孝孺、楊靖等人連夜趕往獻王府的舉動中,便足以看出端倪——他們定然是在緊急商議應對之策,試圖阻止陛下冊立吳王為皇太孫。”
“而且他們并未商議太久,便很快各自散去,顯然是已經制定好了計劃,并且對這個計劃有著一定的把握,確信能夠阻止陛下的決定。”
“是以,殿下大可不必過于擔憂,想來此事要想塵埃落定,還有一段漫長而曲折的路要走。”
“獻王一派雖然如今已逐漸式微,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們的底蘊依舊存在。只要他們能夠抓住吳王的把柄,給予致命一擊,那么陛下未必不會再次改變主意……畢竟,儲君之事關乎國本,絕非兒戲,容不得半點馬虎。以陛下謹慎多疑的性子,但凡此事存在任何一絲風險,他都絕不會輕易下定決心。”
“如此一來,這便會給殿下留下充足的時間和寶貴的機會……殿下也不必因此而心灰意冷,更不必向所謂的命運低頭認輸。”
道衍的語氣鏗鏘有力,眼中閃爍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甚至隱隱透出幾分兇唳之光。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朱棣的心中炸開,讓他瞬間眼前一亮,仿佛撥開了籠罩在心頭的層層迷霧,看到了曙光。
原來,此時此刻,并非已是生死存亡、勝負已定的終局,他們還有逆風翻盤的機會!
朱棣強壓下心中的激動,連忙看向道衍,急切地詢問:“大師,既然如此,我們應當做點什么?”
朱棣本以為道衍會建議他們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可這一次,道衍卻一改常態,語氣果決地說道:“配合獻王一方,共同狙擊吳王成為皇太孫!”
“嗯?”朱棣聞言,臉上露出了明顯的詫異之色,顯然沒有想到道衍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道衍卻語氣冷冽,神色嚴肅地解釋道:“殿下,此一時彼一時。以前老衲以為,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慢慢謀劃,徐徐圖之。”
“可如今的局勢已然不同,陛下已有冊立吳王為皇太孫的明確心思,連信國公湯和都被特意召入京城,甚至極有可能會授意湯和主動推舉吳王為皇太孫,屆時陛下再順水推舟,予以應允……一旦形成既定事實,一切便都晚了。”
“正所謂,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根據局勢的變化而及時調整策略,才是明智之舉。”
“如今我們的核心目標,是讓儲君之位繼續保持空懸狀態。要實現這個目標,就必須聯合獻王一派,共同狙擊吳王,讓儲君之位始終空缺,誰也無法輕易染指。”
朱棣聞言,當即贊同地點了點頭。
至于之前已經與朱允炆等人撕破臉皮的恩怨……在絕對的利益面前,這些都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成熟的政治家,從來都不會過分在意臉面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他們真正在乎的,唯有實實在在的利益。
有利則合,無利則散,這本就是朝堂博弈的生存法則。
但朱棣隨即又提出了新的疑問:“可我們該如何配合獻王一方,阻擊吳王呢?”
“殿下還記得藍玉以前在軍中犯下的那些不法之事嗎?”道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反問道。
“當然記得!”朱棣提起藍玉,語氣中便充滿了難以掩飾的厭惡,“此人簡直無法無天,仗著自己有幾分軍功實力,便驕縱跋扈,目無法紀。廣收義子,結黨營私;強暴元順帝的妃子,敗壞綱常;強行闖過喜峰口,斬殺守關將領;屢次違抗軍令,無視軍規法度,肆意妄為,猖狂到了極點!”
關于藍玉的種種劣跡,朱棣可謂張口就來,每說一句,心中的怒火便更盛一分,恨不得立刻將這個目無王法的家伙繩之以法。
而道衍要的,正是朱棣的這份情緒。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略顯狡詐的笑容:“殿下不妨猜猜,獻王一派此刻是不是正在全力收集藍玉、常茂、朱壽、張翼、王弼等人的罪狀?只要局勢對他們不利,他們便會立刻發動彈劾,以此轉移陛下的注意力,打亂陛下冊立吳王為儲君的計劃?”
朱棣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仿佛醍醐灌頂一般,立刻明白了道衍的深意:“大師的意思是,讓本王緊隨獻王一派的步伐,只要他們率先上書彈劾藍玉等人,本王便也立刻遞上奏折,將藍玉等人的種種劣跡一一羅列,徹底封殺藍玉等人的生路,斷掉吳王的一條臂膀,重創他的實力根基?”
“殿下才思敏捷,一點就透!”道衍贊許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朱棣的眼神愈發明亮,仿佛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但很快,他又有些忐忑地問道:“大師,這個辦法……真的可行嗎?”
“畢竟,藍玉、常茂等人的這些不法之事,我們都了如指掌,父皇他老人家難道會不清楚嗎?”
“可父皇一直都沒有動手,反而對他們多有縱容……”
“更何況,如今藍玉這些人可是吳王朱允熥的嫡系心腹,而父皇又一心中意吳王為儲君,如此一來,父皇恐怕就更不會對藍玉這些人動手了吧?”
道衍對于朱棣的擔憂并不意外,反而一臉認同地點了點頭:“殿下所言,句句在理!”
“啊?”朱棣聞言一愣,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道衍呵呵一笑,話鋒陡然一轉:“可那都是從前的情況了。彼時,開國功臣武將們已然逐漸凋零,而元庭的殘余勢力又在北方虎視眈眈,覬覦我大明的朔方之地,放眼整個朝堂,唯有年輕力壯、能征善戰的藍玉可以堪當大任,陛下也是迫不得已,才只能對他多加容忍。”
“可如今的局勢已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元庭已經徹底覆滅,殘余勢力分裂成了一個個零散的小部落,雖然依舊存在一定的威脅,但對我大明而言,不過是些跳梁小丑,隨手便可剿滅,根本無法動搖我大明的國本。”
“是以,藍玉等武將如今已經沒有了以往那般不可或缺的重要性,反而因為他們的驕橫跋扈,成為了拖累朝廷的蛀蟲,隱患無窮。”
“再者,藍玉等人雖是吳王的嫡系助力……可恰恰因為這一點,陛下反而會更加重視他們的品行與忠誠度。陛下定然也會擔心,將來吳王登基之后,無法壓制住這些驕兵悍將,屆時不僅會給朝局帶來動蕩,甚至可能威脅到朱家的皇位根基。”
“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點,只要我們將此事鬧得足夠大,讓朝堂上下的文武百官,甚至是天下的黎民百姓,都共同聲討藍玉等人的不法之舉,形成一股不可逆轉的輿論洪流。到了那個時候,即便是陛下,也不得不順應大勢……或者說,是順勢而為,借著這個機會剪除這些尾大不掉的驕兵悍將,以絕后患。”
話說到這里,道衍看向朱棣,眼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朱棣聽完這番分析,仔細思索片刻,也覺得藍玉等人這一次定然在劫難逃了。
他頓時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既然如此,那本王便也摻和一手吧!要說誰對藍玉的底細最為了解,本王敢稱第二,天下無人敢稱第一!畢竟,本王與他在軍中共事多年,他的那些勾當,本王可是一清二楚!”
“只是……要對不住本王那三侄子,吳王朱允熥了……”
道衍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神色中帶著一絲莫測的深意。
……
與此同時,吳王府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燭火通明,將整個府邸映照得如同白晝,人影綽綽,往來不絕,顯然并未安歇。
夜色越發深沉,朱允熥送走了最后一位前來議事的親信大臣,唯獨留下了兵部尚書茹嫦,準備進行最后的機密商談。
書房內,茶香裊裊。
茹嫦端起桌上的濃茶,輕輕抿了一口,借著茶水的苦澀驅散連日來的疲憊,目光凝重地看向朱允熥:“殿下,您真的要那般做嗎?自斬一臂,這損失未免太過巨大了!”
朱允熥也端起茶盞,仰頭灌了一大口濃茶,提神醒腦。
聞言,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隨后重重點了點頭:“事到如今,已是不得不如此了。自斬一臂,雖然損失巨大,心痛難忍,但也是無可奈何之下的權宜之計。”
“再者說,此刻若不主動自斷臂膀,便是將這致命的弱點與缺陷白白留給對手。待到他們抓住把柄發難之時,恐怕就不只是損失一臂那么簡單了,甚至可能會丟掉半條性命,乃至滿盤皆輸。”
“所以,本王已經反復斟酌了許久,最終決定,就按照原計劃行事,絕不更改。”
說著,朱允熥抬眼看向茹嫦,語氣中帶著一絲懇切的囑托:“茹尚書,自斬一臂的相關部署,本王已經讓人著手推進,如今唯有一事,還需勞煩您出面善后。”
“殿下但有吩咐,臣定當竭盡全力,萬死不辭!”
茹嫦先是滿臉欽佩地看了朱允熥一眼,心中暗嘆這位殿下的魄力與遠見。
聽聞朱允熥有事務托付,他立刻神色肅穆,鄭重其事地回應道。
朱允熥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緩緩說道:“此事便是關于空餉的問題,還需您出面稍加掩飾一二……”
“當然,本王并非要讓茹尚書做假賬欺瞞陛下,只是希望您能暫且周旋,將此事往后拖延一段時日……”
“等此次風波平息之后,本王定然會想辦法補齊那部分空缺的銀兩,絕不會讓您陷入兩難的境地,更不會讓您因此擔責!”
茹嫦聞言,心中大為震動,他用復雜難明的目光注視著朱允熥,良久之后,才長嘆一聲,感慨道:“殿下何至于此啊?那些人雖然有些才干,可也犯下了不少過錯,為了保住他們,值得殿下如此不惜犧牲自己的名譽嗎?”
朱允熥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的夜色,緩緩開口道:
“他們雖然有著諸多缺點,行事也多有不妥之處,但留著他們,遠比殺了他們更有價值。將來…他們都能派上大用場,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茹嫦的心中又是一陣劇烈的震動,仿佛被重錘狠狠敲擊了一般。
他久久未能平復心緒,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頷首,語氣堅定地說道:“殿下放心,此事不難辦。畢竟,空餉之事自古有之,多發生在手握兵權的軍中將帥身上,早已是公開的秘密。此事想必陛下也早已知曉,只是以往涉及的數額不大,陛下也不愿輕易戳破,以免動搖軍心。”
“是以,殿下吩咐的事情,臣只需將相關的數額、缺員記錄稍加延后上報,便能暫時遮掩過去,不會引起旁人懷疑。”
“多謝茹尚書!”朱允熥神色鄭重,對著茹嫦微微頷首致謝。
“殿下折煞臣了!為人臣子,為殿下分憂,為大明盡忠,這本就是臣的本分,何需殿下如此客氣!”茹嫦連忙擺手,語氣誠懇地說道。
朱允熥笑了笑,也不再過分客套。
禮賢下士固然重要,但過于謙卑,反而會顯得怯懦,失了王者的霸氣與威嚴。
片刻之后,朱允熥親自將兵部尚書茹嫦送出府外。
他仰頭望了望天邊的月色,夜色已然深沉,便轉頭詢問身旁侍立的內侍:“此刻是什么時辰了?”
“回稟殿下,已經是丑時三刻了。再過兩個時辰,天邊便會泛起魚肚白,雞鳴報曉了!”內侍光羽強打著精神,恭敬地回應道。
朱允熥的體質經過刻意調養,相較于常人更為強健,倒是還能支撐得住這般熬夜。
但他也清楚,身體乃是革命的本錢,不可過度損耗。
當即點了點頭,揮手示意光羽下去休息,自己則轉身朝著寢室的方向走去。
……
翌日清晨,第一縷晨光如同利劍般刺破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溫柔地灑落在紫禁城的紅墻金瓦之上,折射出熠熠生輝的光彩,顯得格外莊嚴而肅穆。
今日是十五,按照大明的禮制,要舉行大朝會,地點就設在奉天廣場之上。
隨著大太監劉和手中的靜鞭接連響起三聲清脆的脆響,聲音傳遍整個廣場,原本還略有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文武百官整齊排列,對著龍椅的方向齊齊跪拜,山呼萬歲,聲音洪亮,震徹云霄。
朱元璋端坐于高高的蟠龍寶座之上,身穿繡著九爪金龍的紅色鑲金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腳踏祥云紋龍靴,氣勢威嚴,不怒自威。
他緩緩揮動長袖,聲音沉穩而有力:“眾卿平身!”
百官齊聲謝恩,緩緩起身,按照各自的品級站位,大朝會正式開始!
大朝會通常會商議朝中的重大喜事,因此一開始,朱元璋便示意身邊的太監宣讀了關于此次北伐嘎呼爾之戰的軍事捷報。
捷報中詳細描述了明軍的英勇作戰與輝煌戰果,字里行間都透著一股振奮人心的力量。
捷報宣讀完畢后,百官紛紛上前恭賀陛下英明神武,大明國力強盛。
朱元璋的心情也頗為愉悅,他大手一揮,宣布賞賜七品以上的京官每人一兩銀子,以資嘉獎。
這般賞賜數額,若是放在其他朝代,或許會被視為昏君之舉,被認為是在折辱文武百官的氣節。
但在厲行節儉、法度森嚴的洪武朝,這已經算得上是極為豐厚的恩賜了!
百官們臉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紛紛再次跪拜謝恩,感激陛下的隆恩浩蕩。
要知道,一兩銀子在當時足以支撐一個五口之家一個月的生活開銷,足夠讓尋常百姓改善伙食,多吃上幾頓肉了。
在朱元璋執政的年代,能得到這樣的賞賜,已然是極為難得的殊榮。
隨后,戶部又宣布了精鹽提取法在各省推廣以來所取得的耀眼成績。
精鹽的普及不僅改善了天下百姓的生活,更讓朝廷的信譽得到了極大的提升,贏得了百姓的廣泛贊譽。
就連一直以來對朱明王朝統治略有抵觸情緒的江南百姓,也紛紛改變了以往的看法,交口稱贊朝廷是體恤民情的仁義之朝。
朱元璋聽著這些喜訊,臉上的笑容愈發明顯,他再次大手一揮,又賞賜了百官每人一斤精鹽。
百官們再次齊齊跪拜謝恩,心中對這位帝王的敬畏與感激又加深了幾分。
同時也對站在皇帝身邊的吳王朱允熥有些嘆服,敬佩…
畢竟,無論是前線戰爭如此快取得的勝利還是精鹽提取法都是他一手主導帶來的…
接下來,朝廷又陸續宣讀了近日來的諸多好事,從地方的豐收喜訊到邊疆的安穩祥和,樁樁件件都讓人心潮澎湃。
整個朝議的氣氛異常熱烈,大有一副君臣同心,其樂融融,一派國泰民安的繁榮景象!
然而,在人群之中,朱允炆、楊靖、齊泰、方孝孺、黃子澄等人的臉上卻并無多少喜悅之色,反而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惕,眼神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隨時準備按照既定計劃展開行動……
果不其然,就在朝會即將接近尾聲,百官以為今日的朝議將要圓滿結束之時,朱元璋微微瞇起眼睛,朝著隊列中的一個方向遞去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早已被迫前來上朝的信國公湯和見狀,心中輕輕嘆息了一聲,隨即整了整衣冠,大跨步從百官隊列中走了出來,對著龍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揖,朗聲開口道:“陛下,臣有本啟奏!”
此言一出,整個奉天廣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聚光燈一般,死死地定格在湯和的身上,心中紛紛猜測著這位開國功臣此刻會提出怎樣的奏請…
一場無形的風暴,已然在這看似平靜的朝堂之上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