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禾年引著陳術,并未走向城中那些熱鬧的街巷,而是穿過幾條相對僻靜的、鋪著石板的小路,向著城市邊緣、依山而建的一片區域走去。
這里的建筑更加低矮、古樸,多是獨立的院落,白墻上用礦物顏料描繪著簡單的吉祥圖案,院中偶爾可見幾叢耐寒的高原植物。
“這里原是舊時僧侶與學者們的靜修地,如今也住著些不愿被打擾的老家伙,圖個清凈。”萬禾年邊走邊低聲說道。
陳術示意明白。
在他的感知之中,這一片區域之中,的確是存在著不少實力不弱的神師,甚至是還有一兩位境神師,但大多氣息平和,與這日光城的神域氛圍頗為契合。
在日光城神域之下,規則森嚴卻有序,邪祟難入,對于需要靜心鉆研的神師來說,算是難得的凈土。
萬禾年住在這一片居所的深處,看得出來老頭的人緣不錯,一路上不少人都是主動開口與他打招呼。
詢問起陳術,老頭也只說是一位朋友。
在這日光城之中,眾人倒并非是單純的維持著表面客氣,神域滋養之下,人的心性也難免變得開闊直接。
院墻是樸素的白色,墻面上用赭紅色礦物顏料勾勒著簡單的吉祥紋樣,在強烈的日照下顯得溫暖而陳舊。
推開兩扇略顯斑駁的木門,入眼是一個不算寬敞但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庭院。
院子地面鋪著大小不一的青石板,縫隙間頑強地探出幾叢不知名的野草。
最為醒目的是院子中央的一棵老槐樹,樹干粗壯虬結,樹皮皸裂如鱗,看年歲至少有數十年。
樹冠郁郁蔥蔥,枝葉繁茂,葉片卻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深綠,連午后的陽光灑在枝葉上,都顯得有些晦暗。
在這片以低矮灌木為主的高原之地,顯得頗為特別。
樹下還擺著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凳,桌面磨得光滑,應是常有人在此閑坐。
正屋是三間相連的藏式平房,白墻黑瓦,屋檐下掛著幾串風干的草藥和經幡。
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淡薄氣息。
“寒舍簡陋,陳小友莫怪?!比f禾年側身讓陳術進門。
陳術的步伐卻驟然一頓,暗金色的瞳孔微微一凝,目光掠過院中那棵老槐樹,又轉頭饒有深意地看了萬禾年一眼。
這一眼古井無波,卻是讓萬禾年心中猛然一跳。
屋內陳設同樣簡單,但干凈整潔。
萬禾年給陳術倒了一杯酥油茶,茶湯溫熱,帶著淡淡的奶香味。
“多虧了小友那枚陰池手的神格結晶?!?/p>
兩人在桌前坐下,萬禾年才是緩緩開口說道:“老朽回來后,便聯系了一位朋友,請來了一位神靈【延壽公】?!?/p>
“這位神靈司掌部分生命流逝的規則,雖只是游神位階,但恰好能做些壽元流轉的勾當?!?/p>
“我將那結晶獻祭,又搭上些早年的收藏,總算換來了五年陽壽。”
他這話說得倒是頗為真誠。
接著,他面色轉為凝重:“關于那生命遺跡,近兩日恐怕還進不得?!?/p>
“老朽昨日才從幾位常年在遺跡邊緣活動的老伙計那里得到消息,遺跡深處似乎有生命潮汐在醞釀涌動?!?/p>
“我們最好等潮汐平息后再進入,更為穩妥。”
陳術點了點頭:“無妨,等等便是?!?/p>
生命遺跡陳術在來之前倒是做了一些功課。
生命潮汐屬于這生命遺跡的特質之一,這種潮汐不定時爆發,是遺跡內龐大生命能量的一種周期性噴發現象,屆時遺跡內能量會變得極其狂暴紊亂,空間也可能出現短暫扭曲,兇險異常。
就算是陰神師,也不愿意在這種時候進入生命遺跡之內。
陳術端起酥油茶,輕輕抿了一口。
溫熱的茶湯入喉,體內神化的脾胃立刻自發運轉,茶湯中的能量與營養被瞬間分解吸收,連其中蘊含的一絲微弱愿力,都被轉化為精純的生機,滋養著體表那些瓷器般的裂痕。
對于現在的陳術來說,任何蘊含著能量的物質,只要能夠吃進口中,幾乎瞬間便能夠被消化。
他并未刻意展露,只是放下茶杯時,隨口說道:“這茶不錯,能量挺純粹。”
萬禾年并未察覺異樣,只當他是隨口夸贊,笑著應道:“這是自家熬的,陳小友若是喜歡,回頭帶些回去?!?/p>
陳術的目光從空茶碗上移開,落向了窗外庭院中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看起來生機盎然。
看了片刻,陳術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萬老先生,你所養的這棵樹,貌似是有些問題。”
萬禾年的面色微微一變,眼神之中閃爍了一下,緩緩開口道:“這樹在家中已經種了很多年的時間,一直長得很好,能有什么問題?”
陳術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萬禾年。
那目光并不銳利,甚至是有些溫和,卻仿佛無聲的流水,靜靜漫過他的皮囊,直抵內心。
萬禾年在這樣的注視下,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本就枯槁的面容更顯蒼白。
嘴唇蠕動了幾下,似乎是想要辯解什么,卻在陳術那雙洞悉一切的目光之中,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院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酥油茶在壺中輕微沸騰的咕嘟聲,以及窗外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你的壽命,沒有五年了。”
“這槐樹生機旺盛得不合常理,尤其是根系所在的地脈氣息,隱晦而陰濁。它所汲取的,恐怕不單單是陽光雨露吧?”
陳術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輕,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鑿開了萬禾年竭力維持的平靜表象。
他頓了頓,開口:
“你在養邪神?”
“用自己的命養邪神?這是何必?”
轟!
萬禾年如遭雷擊,抬頭看了陳術一眼。
“……你為何能看得出來?”
在很長的時間之中,都從未有人看得出來。
他都以為不會有人能看得出來。
畢竟任誰能夠想到,在日光城這樣的地方,竟然會有人私自養邪神。
陳術看了他一眼,似是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卻是沒說話。
你之前來得人是什么檔次,我什么檔次?
這也就趕上好時候了,若是現世規則沒有這么嚴苛,恐怕這槐樹剛剛誕生出一些靈性來,就已經被【明尊】發現,日光照耀之下,不論是這槐樹還是萬禾年本人,都會瞬息之間形神俱滅。
值得一提的是。
飼養邪神,也是禁忌之一。
在現世嚴苛的規則與現世鐵律之下,未經許可私自供奉、滋養非正神體系的存在,尤其是那些帶有陰祟、邪異性質的神靈,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這屬于動搖現世根基,可能引發不可控災難的禁忌行為。
雖然說這槐樹還遠遠沒達到化神的地步,但是卻已經是蘊含了一定程度的靈性,距離化神得到天地承認,也已經相差不遠了。
就算是如此,一旦被發現,同樣會遭到現世懲罰,甚至有可能是終生監禁。
但是更加讓陳術感到好奇的。
卻還是萬禾年這個人。
萬禾年絕非惡人,從交易會上主動坦誠所販賣物品的真相,到此刻被戳破禁忌仍無半分惡意,一路上所流露的感激與平和,都做不得假。
甚至被撞破私養邪神這等足以招來殺身之禍的秘密,在神師的世界里,尤其涉及如此要命的禁忌,殺人滅口幾乎是本能反應。
——換做旁人,此刻早已動了殺心。
但他卻是從始至終未動絲毫。
且不問他所請神靈乃是何種,走的又是哪種道路。
單單就是這樣的心性,陳術就覺得他不至于做出什么太過的事情來。
“你且說說,為何要冒此風險?”陳術語氣平淡,像是兩個老朋友聊天。
萬禾年還未開口,陳術已然起身,邁步走向院中的老槐樹。
身后傳來萬禾年急促而嘶啞的阻止聲:“陳小友,不可靠近!”
“它根系已經扎入地脈,能暗中吸收活人身軀之上的生命力滋補自身……”
你看。
都這會了,還有功夫擔心陳術呢。
但陳術腳步未停,依舊徑直走向槐樹。
“嘩啦啦!”
就在他靠近樹干的瞬間,老槐樹的枝葉突然劇烈晃動起來,葉片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一股陰濁的氣息從樹根處蒸騰而上。
那并非是作用在身軀之上的力量,更像是直接針對生命力的汲取,仿佛是無數肉眼不可見的細小根須,試圖跨越肉身,直接在他的身軀之上汲取生機。
這正是槐樹的邪異之處,能悄無聲息地掠奪生靈生機,滋養自身靈性。
陳術看了一眼樹下光滑的石凳。
似是都能夠想象的到,在無數個尋常的午后,萬禾年坐在此地,任由著這槐樹根須落在他的身軀之上,吸取著他體內的生機。
若是尋常神師,甚至感知稍弱的神師,猝不及防之下,恐怕瞬間就會感到精神萎靡、體力流失。
但陳術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這陰濁氣息剛一觸碰到陳術的衣衫,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他體內神化的脾胃感知到。
脾胃輕輕搏動,一股溫和的吸力自發運轉,那些試圖掠奪生機的陰濁能量,竟被直接卷入體內,瞬間消化,而后便是被轉化為無害的精純能量,甚至還順帶滋養了幾分體表的瓷器裂痕。
【消化】司職自行運轉。
這槐樹的邪異能力,不過是送上門的能量罷了。
他走到槐樹下,伸出手,輕輕按在粗糙的樹干上。
“安靜一點?!?/p>
陳術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仿佛在對一個頑皮的孩童說話。
話音落下的瞬間,劇烈晃動的老槐樹驟然僵住,枝葉不再搖擺,葉片的尖銳摩擦聲戛然而止,那股陰濁的氣息也瞬間收斂,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整棵樹變得死寂無聲,只剩下陽光透過枝葉投下的斑駁光斑,再也沒有一絲之前的邪異與躁動。
萬禾年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睛瞪得滾圓,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飼養這槐樹多年,自然是知道其邪性。
自己飼養多年,也未曾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而案經過。
陳術沒有回頭,指尖摩挲著槐樹的樹干,感知順著樹干深入,探查著其中潛藏的邪崇氣息。
很弱。
弱的可憐。
連游神的實力都算不上,更別說是對付靈神師了,充其量是能夠對普通人造成生命威脅。
像是萬禾年這種靈神師,應該是隨手就可以將其料理掉的程度。
陳術轉過身去:
“說說吧?!?/p>
“為何要用壽命養這邪神?”
萬禾年身形驟然之間變得佝僂,似是一下蒼老了幾歲,他張了張嘴:
“它…不是邪神?!?/p>
他抬起頭,望向槐樹那濃密到有些晦暗的樹冠,眼神有些空洞,卻又像是被通緝數年的罪犯終于落網,透出一種解脫:
“它是我的妻兒?!?/p>
陳術的指尖在樹干上微微一頓。
“很久以前了……”
萬禾年來到石凳之前坐下:“老朽,其實也有過家。”
他開始低聲敘說,卻不像是在向陳術解釋。
“不是什么顯赫世家,只是普通人家而已,我那時候連神師都不是?!?/p>
“我有個兒子。”
“那孩子…從小就皮得很,像匹小野馬,拴不住,我們兄弟幾個的孩子,都比他大些,一個個都文靜,跟著大人學念經、學手藝,就他一天到晚沒個安生時候?!?/p>
“有一天,他從這樹上摔下來了?!?/p>
“死了?!?/p>
“這孩子活著的時候頑皮,討人嫌,可他沒了,我和他阿媽的心像被剜掉了一塊。”
“再過了一年的時間,他阿媽也走了。”萬禾年的聲音很空:“她本來身體就不好,快死的時候,她和我說要埋在這樹底下,想陪著孩子。”
“后來我就走了,天南海北的走,新界也去過,遺跡也都去過,因緣際會的也成了神師。”
“可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哪里都不對勁?!?/p>
“心里頭,有個地方始終是漏的,走到哪兒,風都往里灌,冷得很?!?/p>
“我就又回來了,也不想走了?!?/p>
他的敘述到這里停住了,目光重新聚焦在槐樹下那片被樹蔭籠罩的地面上,眼神變得異常柔和。
“然后……大概是七八年前吧?!?/p>
“也是一個這樣的下午,陽光很好?!?/p>
萬禾年的嘴角甚至微微彎起了一點:“我突然就在樹下看見她們了?!?/p>
“孩子長高了一些,穿著小褂子,還是在樹下亂跑。”
“他阿媽在他后面追,這孩子還想爬樹,讓他阿媽一頓好說?!?/p>
他看向陳術:“就像現在,我就能看到,孩子正躲在樹后面,偷偷看我,他阿媽在對我招手…”
陳術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槐樹的陰影處空空如也,只有斑駁的陽光在地面晃動。
他沒有動用任何感知去探查那里是否有所謂的“靈體”,因為那不重要。
萬禾年。
他病了。
“我開始發現,坐在樹下時,會特別容易疲憊,壽命流逝得也似乎更快?!?/p>
“我也查過典籍,知道槐樹易聚陰,招鬼,養邪?!?/p>
“我知道它在偷偷吸我的生機,供養它自己那點懵懂的靈性?!?/p>
“但它吸我的生機,他們娘倆似乎就更清晰一點,停留得更久一點。”
他抬起頭,直視著陳術,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此刻燃燒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偏執的光:
“小友,我知道這是局?!?/p>
“可若是能見到我的妻兒?!?/p>
“我入便是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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