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陳昂的出現,似乎正合其時。
他出身不高,根基淺薄,沒有復雜的派系背景,便于掌控。
他有能力,有膽魄,剛剛立下大功,正是銳氣最盛之時。
若能用得好,恰是一把敲打那些勛貴的利器。
讓他進京,親自考察一番,既可示以恩寵,激勵新進,也能看看這把“刀”是否真的順手,能否為己所用。
然而,這個決定并非沒有風險。貿然提拔一個毫無根基的年輕官員,勢必會引起舊有勢力的反彈。
尤其是李國忠,剛折損了江南的爪牙,此刻若再大張旗鼓地表彰陳昂,無異于直接打他的臉,可能會激化矛盾。
蕭震岳沉吟良久,利弊權衡。
最終,他做出了決斷。風險固然有,但收益或許更大。
況且,君威難測,正是要讓那些臣子們明白,誰才是真正主宰他們命運的人。
用誰,不用誰,何時用,如何用,皆由圣心獨斷。
他直起身,提振精神,對著殿外沉聲道:“來人。”
秉筆太監王瑾一直垂手侍立在殿外,聞聲立刻碎步趨入,躬身道:“奴才在。”
蕭震岳目光掃過案上的奏章:“擬旨。”
王瑾連忙走到一旁的小案前,鋪開明黃綬絹,研墨潤筆,靜候圣諭。
蕭震岳略一思忖,清晰地說道:“江寧鹽運司同知陳昂,整頓鹽政,卓有成效,其功甚偉。特旨,召其即刻入京述職,朕要親自垂詢,以示嘉勉。”
他要親眼看看這個陳昂,是否真如奏報所言,是可造之材。
王瑾筆下如飛,將旨意謄寫清楚,吹干墨跡,雙手呈上。
蕭震岳過目后,點了點頭。王瑾小心地用印,然后問道:“陛下,這旨意……”
“六百里加急,速遞江寧。”蕭震岳揮了揮手。
“奴才遵旨。”王瑾躬身退出,安排驛馬疾馳而去。
那日午后,永盛錢莊后院一如往常般平靜。
陳昂正在書房里翻閱近日的鹽引賬冊,馮曼青靜立一旁,阿吉則在院中與幾名護衛切磋拳腳。周靈陪著陳守財在前廳核算賬目。
突然,前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伙計有些變調的通報:“老爺,三少爺!京城來天使了,已經到了大門外!”
這一聲如同平地驚雷,陳昂放下筆,抬眼與馮曼青對視一眼,兩人都看到了彼此臉上的錯愕。
馮曼青低聲道:“我去看看。”
她身影一閃,已出了書房,并非直奔前門,而是迅速上了臨近街面的閣樓,透過窗隙觀察外面的情況。
只見錢莊大門外,果然停著幾名身著宮中專使服飾的人,為首一名太監手持黃卷,神情肅穆。
陳昂整理了一下衣袍,穩步走出書房。
此時,陳守財已由周靈攙扶著,急匆匆從賬房出來,臉上又是激動又是惶恐。
阿吉也收了拳腳,一臉緊張地湊過來。
“快,快設香案!”陳守財聲音都有些發顫,指揮著慌亂的仆役。
周靈雖也心緒難平,但強自鎮定,低聲吩咐丫鬟去取最好的茶葉和預備賞封。
片刻功夫,香案在正廳設好。
宣旨太監在內侍的簇擁下,面無表情地走入廳中,目光掃過跪迎的陳氏父子及一眾仆役,最后落在陳昂身上。
“江寧鹽運司同知陳昂接旨——”太監拉長了尖細的嗓音,在寂靜的廳堂中回蕩。
陳昂率眾人叩首:“臣陳昂接旨。”
明黃色的絹帛展開,太監朗聲宣讀。內容與皇帝蕭震岳的決定一致,嘉獎陳昂整頓鹽政之功,特召其即刻入京述職,以示嘉勉。
圣旨讀完,廳內靜了一瞬。
陳守財幾乎是撲倒在地,連連叩頭,老淚縱橫,聲音哽咽地重復著:“皇恩浩蕩,皇恩浩蕩啊!我兒光宗耀祖了!”
在他根深蒂固的觀念里,寒門商賈之家,能得皇帝親口召見,是天大的恩寵,意味著陳家真正踏入了仕途顯赫之門。
周靈也為陳昂感到高興,但當她抬起頭,看向前方陳昂那略顯孤寂的背影時,眼底又充滿了憂慮。
京城,那是何等地方?天子腳下,王公貴族云集,關系盤根錯節,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陳昂叩首領旨:“臣陳昂,謝主隆恩,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圣望。”
他接過那卷沉重的絹帛,心里卻很清楚:這并非簡單的嘉獎,而是皇帝將他這把“刀”,正式擺上了棋盤。
宣旨太監例行公事地說了幾句勉勵的話,接了豐厚的賞封,便告辭離去。
錢莊內外,頓時炸開了鍋。仆役們交頭接耳,臉上洋溢著興奮。
阿吉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湊到陳昂身邊,搓著手道:“三少爺,咱們要去京城了!能見到皇上了!這……這真是……”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言語間充滿了對京城的向往。
陳昂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言,只道:“去準備吧,挑幾個穩妥的兄弟隨行。”
“是,三少爺放心!”阿吉響亮地應了一聲,興沖沖地跑去挑選人手。
陳守財拉著兒子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著面圣的禮儀、京城的規矩,陳昂耐心聽著,心中卻明白,父親看到的只是表面榮光。
他轉頭,看見周靈已悄然起身,開始輕聲指揮丫鬟仆役收拾杯盞,又低聲與管家商議著準備哪些行裝。
她心思細膩,已經在考慮實際的問題了。
馮曼青不知何時已回到他身后,低聲道:“公子,驛館那邊和我們的人,都需要提前打點。京城情況復雜,需得萬分小心。”
她沒有說恭喜的話,她的世界里,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
陳昂點了點頭:“一切由你安排,我信你。”
夜色漸濃,永盛錢莊后院的書房里,燈火通明。
陳昂剛送走幾位聞訊前來道賀的本地商賈,正想靜下心來梳理行裝,仆役又來通報:知府趙大人和通判吳大人到了。
陳昂立刻整了整衣冠,親自迎到二門。
只見趙明誠和吳通判皆身著常服,未帶多少隨從,看似閑步而來,但眉宇間卻帶著幾分肅然。
“下官不知二位大人駕臨,有失遠迎。”陳昂躬身施禮。
趙明誠擺擺手,臉上雖帶著慣常的笑意,卻比平日淡了幾分:“不必多禮。明日你便要啟程赴京,我與吳大人過來看看,也算為你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