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銘被柳如煙和露珠幾乎是“架”出了帳篷，一直到離帳篷有段距離的一處堆放草料的僻靜角落，柳如煙才松開捂住他嘴的手。
蕭銘一得自由，立刻氣得跳腳，臉漲得通紅，壓低聲音吼道：“柳姑娘！你拉我干什么！為什么不讓我說下去？！堂哥他怎么回事？我們明明都快查清楚了！他憑什么說算了就算了？！難道就任由三皇子那種人渣逍遙法外嗎？！”他越想越氣，拳頭握得咯咯響。
柳如煙神色平靜地看著他，等他發(fā)泄完，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如這夜間的月光：“銘少爺，稍安勿躁。世子此舉，必有他的深意。”
“深意？什么深意？不就是怕了皇子身份嗎？”蕭銘不服。
“并非懼怕。”柳如煙搖頭，“世子需要考慮的，遠比我們看到的要多。此刻強行揭開真相，或許能懲處元兇，但引發(fā)的動蕩可能超出控制。三皇子身份特殊，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世子剛與北蠻簽訂盟約，前線大局初定，朝廷的目光都聚焦于此。若此刻爆出皇子通敵、焚燒軍糧的丑聞，你讓陛下如何自處？讓大靖顏面何存？讓剛剛穩(wěn)定的北境局勢又生何變？”
她看著蕭銘依舊困惑而氣憤的臉，繼續(xù)耐心道：“有時候，知道真相是一回事，能否立刻將真相公之于眾是另一回事。世子叫停，或許是為了保護更多的人，也是為了在更合適的時機，用更穩(wěn)妥的方式解決問題。貿(mào)然行動，可能不僅無法將兇手繩之以法，反而會打草驚蛇，甚至給我們自已帶來殺身之禍。”
蕭銘聽得一愣一愣的，他腦子直，沒想過這么多彎彎繞繞，但覺得柳如煙說得似乎有道理，可心里那口憋屈氣還是咽不下去，嘟囔道：“可是……可是就這么算了，我實在不甘心！”
柳如煙見他情緒稍緩，便順勢在旁邊的草料堆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蕭銘猶豫了一下，也氣鼓鼓地坐下了。這時，露珠也端著一個小食盒回來了，里面是幾塊剛蒸好的、還冒著熱氣的米糕。她見兩人坐在那里說話，也悄悄湊過來，挨著蕭銘坐下，將食盒放在中間。
柳如煙拿起一塊米糕，卻沒有吃，目光望向天邊那輪清冷的月亮，仿佛陷入了回憶。她輕輕說道：“銘少爺，你覺得不甘，是因為你心懷正義，這是好事。但你要知道，世子和我們，在北蠻經(jīng)歷過比這更復雜、更需要隱忍的時刻。”
她開始講述他們在北蠻的一些經(jīng)歷，平靜地敘述：“那時，世子重傷未愈，在王庭偽裝失憶，明知公主塔娜可能別有用心，卻不得不虛與委蛇；明明有機會刺殺拓跋烈，卻為了獲取更重要的邊防圖而按兵不動；甚至在最后王庭政變，生死一線時，為了大局，也不得不做出一些……違背本心的選擇。” 她省略了蕭煜救她的細節(jié)，只強調了局勢的復雜和權衡的必要。
蕭銘和露珠都聽得入了神。他們只知道蕭煜等人去了北蠻，帶回了地圖，經(jīng)歷了危險，卻從未聽過這些具體的、充滿無奈和抉擇的細節(jié)。月光灑在三人身上，勾勒出安靜的輪廓。
柳如煙繼續(xù)說道：“有些真相，我們當時就知道了，但不能說。有些敵人，就在眼前，卻不能動。因為我們要的，不是一時的痛快，而是最終的勝利，是盡可能減少犧牲，是能夠真正解決問題。世子此刻的決定，想必也是如此。他看到的，是整個大靖的棋局，而不僅僅是我們眼前這一角。”
蕭銘沉默地聽著，手里的米糕都忘了吃。他忽然覺得，自已之前的想法確實有些簡單和沖動了。他看向柳如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靜的側臉，心中對這個總是沉默寡言的女子，多了幾分敬佩和理解。
露珠也小聲說：“銘少爺，柳姑娘說得對。世子爺肯定是為了大家好。咱們就聽世子爺?shù)陌桑欢ㄓ修k法的。”
蕭銘長長地吐出一口悶氣，雖然心里還是有點別扭，但那股非要立刻捅破天的勁頭總算消了下去。他拿起一塊米糕，狠狠咬了一口，含糊道：“好吧……那我就再等等看。不過，要是堂哥最后放過那個混蛋，我可不答應！”
柳如煙見他聽進去了，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也拿起一塊微涼的米糕，慢慢吃起來。月光如水，靜靜地籠罩著這三位背景、性格各異，卻因共同經(jīng)歷而聯(lián)系在一起的年輕人。
中軍大帳內，安遠侯正在處理軍務文書，親兵進來稟報：“侯爺，三殿下求見。”
安遠侯有些意外，這位皇子平日眼高于頂，很少主動來他這主帥大帳，尤其此刻蕭煜剛立下不世之功凱旋，按三皇子的性子，更應該避嫌或者暗自不爽才是。他放下筆，沉聲道：“請殿下進來。”
帳簾掀開，三皇子走了進來。令安遠侯更加訝異的是，三皇子臉上非但沒有往日的倨傲，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謙遜的神情，甚至微微躬了躬身：“小王見過侯爺，打擾侯爺處理軍務了。”
安遠侯起身還禮，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殿下客氣了，不知殿下前來，所為何事？”
三皇子在安遠侯下首坐下，姿態(tài)擺得極低，語氣沉重地開口：“侯爺，小王此次前來，是為了黑水峪糧倉失火一事。此事發(fā)生在小王督管后勤期間，雖系北蠻細作猖狂報復所致，但小王監(jiān)管不力，疏于防范，致使軍糧受損，驚擾侯爺與前線將士，實在是……難辭其咎，心中萬分惶恐與痛心！”
他這番開場白，直接將責任定性為“北蠻細作報復”，同時將自已擺在“監(jiān)管不力”的位置上，態(tài)度誠懇得近乎反常。
接著，他不待安遠侯詢問，便開始“詳盡”地匯報起來：“事發(fā)當晚，小王聽聞糧倉方向傳來喊殺與走水之聲，立刻便帶人趕往現(xiàn)場。可惜還是遲了一步，到時火勢已起，那些賊人更是狡詐，趁亂逃脫……小王已下令全力緝拿，并加強了所有糧倉、物資要地的守備，絕不容此類事件再次發(fā)生！”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安遠侯的臉色。
“這是初步的調查結果，以及小王自請?zhí)幏值恼圩樱埡顮斶^目。”三皇子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給安遠侯。文書上將“北蠻細作”縱火的“證據(jù)”羅列了幾條，比如遺落的北蠻制式兵器碎片、守軍聽到的北蠻語呼喝等，并將自已“失察”之責寫得情真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