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滿是大雪。
那一刻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來，瞬間將林洛的思緒拉回到了那個絕望的冰河世紀起點。
那時候沒有現在這般恒溫舒適的房間，沒有唾手可得的食物，更沒有對他唯命是從的人工智能大軍。
那時候甚至連呼吸都是痛的，肺葉里灌滿了夾雜著冰渣的空氣。
林洛記得很清楚，那是冰河末世并未結束的某個凜冬，整個城市被厚達十幾米的暴雪徹底掩埋。
地表建筑大多成了冰雕，幸存者像老鼠一樣在地下茍延殘喘。
而田小雨，就是在那天被迫逃出來的。
那時她還沒有現在的雍容華貴，身上裹著不知從幾件破羽絨服，小臉凍得發紫，手里攥著一把生銹的匕首，眼神像是一只受驚的小獸。
“上車。”
當年的林洛只說了這兩個字。
那一刻，那是田小雨這輩子聽過最動聽的聲音。
兩人一頭扎進了那輛經過頂級改裝的房車里。
那輛車是林洛最初的移動堡壘，雖然比不上現在的浮空戰艦和星際飛船，但在當時，那個有著暖氣、有著熱水、有著軟床的房車，就是整個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天堂。
“想什么呢？這么出神。”
田小雨溫柔的聲音將林洛拉回了現實。
林洛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紅酒掛在杯壁上，像極了當年的血色。
他轉頭看向窗外，火星的暗紅色風暴正在能量護罩外肆虐，那種荒涼感竟然和當年的地球有幾分相似。
“我在想，那天也是這么大的風雪。”林洛嘴角勾起一抹懷念的弧度，“如果你那天沒遇到我，或者我那天沒心軟停車，現在的火星，怕是就沒有這位風華絕代的城主夫人了。”
田小雨撲哧一笑，眼波流轉：“那是你運氣好，白撿個漂亮媳婦。那時候誰能想到，咱們這一跑，竟然跑了這么遠。”
是啊，太遠了。
從地球的那個冰封廢墟，一路殺到藏區，后面地下城，最后降落在這顆紅色的星球上。
這一晃，就是幾十年的光陰。
林洛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全息星圖前。
隨著他的手勢，整個火星的地表圖瞬間放大。
在赤道附近，十三座巨大的鋼鐵穹頂城市如同珍珠般串聯在一起，每一座城市都燈火通明，那是人類文明在異星重新點燃的火炬。
“方舟之城，希望之城，神奇之城等等....”
林洛指著這些光點，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驕傲，也帶著一絲深深的感慨：“當初在房車里，咱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找個沒天災、沒極寒的地方，哪怕是個小村子也行。誰能想到，咱們最后建了十三座城。”
這不是幾棟房子，而是十三座能夠容納數千萬人口的超級都市。
每一塊鋼板，每一條管道，都是林洛帶著人，靠著空間能力，一點點在這個死寂的星球上硬生生砸出來的。
“滄海桑田啊。”林洛嘆息道，“以前總覺得時間很慢，殺一只怪都要半天。現在回頭看，那段最艱難的日子，反而過得最快。一眨眼，地球都成了回不去的老家，咱們也成了這火星上的土著祖宗了。”
那些曾經并肩作戰的戰友，那些曾經恨得牙癢癢的敵人，如今都化作了塵土。
只有他和身邊這幾個人，靠著逆天的科技和藥物，強行留住了時光。
這種孤獨感，是站在巔峰的人才能體會的。
田小雨似乎看穿了林洛的心思，她輕輕把頭靠在林洛的肩膀上，看著臺下那些還在唱跳的新生代明星。
“其實變了也好，至少咱們不用再為了半塊發霉的面包發愁了。”田小雨輕聲說道，“不過說真的，雖然現在日子好了，但我有時候還挺懷念當初在你那輛房車上的日子。”
“哦？”林洛挑眉，“懷念什么？懷念沒水洗澡？”
“別想多了。”田小雨錘了他一下，笑道，“我是懷念你開車的時候。那時候雖然外面全是風雪，但只要一上路，你總喜歡把音響開到最大。一邊撞飛擋路的怪物，一邊跟著音響吼歌。”
林洛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是啊！那時候哪怕明天就要死，歌不能停。”
記憶瞬間鮮活起來。
那輛重型房車的駕駛室里，總是回蕩著震耳欲聾的搖滾樂或者是深情的老情歌。
外面的世界是地獄，車廂里卻是狂歡。那是林洛在絕望中保持理智的唯一方式。
握著方向盤，聽著歌，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的輪子下顫抖。
那是獨屬于那個時代的浪漫。
“開車聽歌，確實舒服。”林洛瞇起眼睛，仿佛手里又握住了那個磨得發亮的方向盤，“油門踩到底，引擎轟鳴聲配上鼓點，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現在的懸浮飛車太穩了，給不了。”
說到這，林洛眼中的光彩又黯淡了幾分。
“只可惜，車還在，歌還在，寫歌唱歌的人都沒了。”
他看向臺下那些年輕的“星瞳”組合，他們唱的歌節奏很快，電子合成音很重，歌詞里全是關于星際航行、關于基因改造的新潮詞匯。
好聽嗎？也許吧。
但這不是林洛記憶里的味道。沒有那種痛徹心扉的深情，沒有那種歷經滄桑的厚重。
“有些東西，確實是絕版了。”林洛搖了搖頭，有些意興闌珊。
田小雨卻握緊了他的手，臉上帶著釋然的微笑：“老公，你換個角度想。雖然那些歌手不在了，但他們留下的東西還在啊。”
她指了指清雪的控制面板：“清雪的數據庫里，保存著地球文明幾千年來所有的音樂、電影和書籍。只要你想聽，那個時代就在。”
“人類文明最偉大的地方，不就是這樣嗎？”田小雨柔聲說道，“肉體終會腐朽，哪怕是我們，如果不吃藥也會老去。但這些聲音，這些旋律，只要還有人記得，只要還有設備能播放，它們就是永生的。”
“這其實是一件好事。至少證明，那個咱們出生的故鄉，那個回不去的地球，它曾經輝煌過，存在過。”
田小雨的話，像是一股暖流，驅散了林洛心中的那一絲陰霾。
林洛看著妻子明亮的眼睛，心中的郁結豁然開朗。
是啊。
人沒了，歌還在。
只要歌聲還在，那個時代的靈魂就沒有死。
“你說得對。”林洛深吸一口氣，重新露出了笑容，“咱們雖然是老古董了，但咱們也是那個輝煌文明的守墓人，更是新文明的締造者。”
他打了個響指，對著空氣說道：“清雪。”
“在，城主。”
“暫停一下臺上的表演。”
臺下的音樂戛然而止，那些年輕的明星們不知所措地停下動作，驚恐地看向高臺，以為自己做錯了什么。
全場瞬間寂靜。
林洛站起身，走到欄桿前，俯視著這場宴會。
“今晚是個好日子，咱們不聽新的了。”林洛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大廳，“清雪，調出我的私人歌單。播放列表編號001。”
“好的，城主。正在加載：地球金曲典藏。”
下一秒。
一陣熟悉而富有節奏感的架子鼓前奏響徹大廳，緊接著是那段經典的鋼琴旋律。
那是周懂的《一路向北》。
*“后視鏡里的世界，越來越遠的道別……”*
當那熟悉的嗓音響起的瞬間，林洛閉上了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欄桿。
哪怕是在這億萬公里外的火星，哪怕窗外是異星的風暴，但這旋律一響，他仿佛又回到了那輛破舊卻溫暖的房車里，腳下踩著油門，副駕駛坐著還是少女模樣的田小雨，兩人在末日的廢墟上，一路狂奔。
那是回不去的青春，也是他們最滾燙的人生。
臺下的年輕人們面面相覷，他們聽不懂這古老語言里的意境，覺得這種旋律有些過時。
但他們看到那個如同神明般的城主，此刻臉上竟然露出了孩子般陶醉的笑容。
田小雨站在林洛身邊，也輕輕哼唱起來。
在這個被鋼鐵和科技包裹的火星夜晚，一首來自舊地球的老歌，成了最奢侈的享受。
一曲終了。
林洛睜開眼，眼中的落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精光。
“好聽嗎？”他問。
“好聽！”雖然不明所以，但臺下的眾人還是齊聲高呼。
“那就給我記住這種感覺。”林洛大手一揮，恢復了往日的霸氣，“過去的東西我們留著慢慢品，但未來的路，還得咱們自己走。這十三座城不夠，既然有了無限的壽命，咱們的目標就是把整個火星都填滿！”
“清雪，通知工程部，年后啟動‘赤道長廊’計劃，我要再建二十座城！”
“既然時間過得快，那咱們就跑得比時間更快！”
“是！”
歡呼聲震耳欲聾。